围观《奥德赛》:古典学家重构黑白海伦、佩涅罗佩的别针与神秘入侵者

围观《奥德赛》:古典学家重构黑白海伦、佩涅罗佩的别针与神秘入侵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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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夏天,诺兰的《奥德赛》上映,这事儿从选角开始就没消停过。现在电影放完了,争议不但没散,反倒因为一位古典学教授的评价又烧了一把火。宾夕法尼亚大学古典学系主任艾米丽·威尔逊直说这片子“整体视野混乱,人物塑造没深度”,觉得它根本没挖掘出史诗里关于时间、记忆、战争和英雄归家那些错综复杂的东西。可观众不这么看,IMDb上8.5分,直接冲进影史前四,国内点映也是场场爆满。这年头,一边是学者摇头,一边是观众买账,场面挺有意思。
先说希腊那边。对当地人来说,《奥德赛》可不是什么几千年前的文学作品,那是打小听到大的民族记忆。电影上映后,最让他们炸锅的是选角。片子基本没找什么希腊本土演员,整个布景服装看着也更像北欧而不是地中海。最要命的是让奥斯卡影后露皮塔·尼永奥演海伦——虽然不是主角,戏份也不多,但这事儿在希腊本土跟点了火药桶似的。电视上采访路人,有人直接说“甘地不会是俄罗斯人,孔子也不会是黑人”,话虽然糙,但代表了不少人的真实想法。当然也有另一派声音,觉得海伦本来就是神话角色,不是历史人物,凭什么就非得是某一种长相?说到这儿就得聊聊古希腊人怎么看肤色了。如今我们脑子里那个“纯白大理石”的希腊形象,其实是十八、十九世纪欧洲人自己建构出来的。那些雕塑之所以看着白,纯粹是因为颜料掉光了。当年它们可是花花绿绿的,鲜艳得很。后来欧洲人为了给自己找文化祖宗,硬把古希腊跟白人文明绑定,到了纳粹时期甚至拿这个当雅利安人的样板。实际上,希腊人千百年来长得深浅不一,压根儿不是今天意义上的“盎格鲁-撒克逊白人”。所以纠结海伦该由谁演,不如问问自个儿:你究竟是想要历史真实,还是文学想象,还是干脆就是拿当下的身份政治去套三千年前的古人?荷马对海伦的长相其实压根没细写,就给了些“白手臂”、“美长发”之类的套话。她的美本来就是开放的,让每个时代的人往里填自己的幻想。诺兰不过是填了属于他这个时代的一个形象罢了。

再说说电影里那场颇具分量的戏。看过的人多半都对奥德修斯跟佩涅罗佩告别的那场戏印象很深,因为整部片子把奥德修斯跟卡吕普索、基尔克这些女性的关系全给淡化了,连跟瑙西卡亚的偶遇也整个删了。卡吕普索不再是那个留他七年、许诺永生的仙女,倒更像是个听老兵讲创伤的倾听者;基尔克呢,一天之内把猪队友变回来指了路就走,跟奥德修斯一点多余瓜葛都没有。她们的存在更像是一种象征:卡吕普索见证创伤,基尔克控诉贪婪。唯一被着力刻画的“床戏”,就是出征前夜那场对话。那场戏里俩人根本没谈情说爱,奥德修斯甚至特别现实地说,要是他回不来,佩涅罗佩就改嫁吧。但他解下了佩涅罗佩的别针,攥在自己手里——那可是个关键物件。在史诗里,这枚别针本来没什么存在感,只是后来认亲时的信物之一。但诺兰给它加了戏:别针做成雅典娜的样子,既是佩涅罗佩认夫的指望,也成了她的化身。奥德修斯在海上漂流时,指不定望着这枚别针就能想到家里的媳妇。而别针本身是固定女性衣服的,可以说是通往女性身体最后的一道锁——这场非典型的告别戏开始也结束在奥德修斯解下别针的那一刻,挺有味道。不过你要是想起索福克勒斯笔下,俄狄浦斯就是拿别针扎瞎自己双眼的,那这玩意儿就带着一股子不祥的味儿。好在诺兰最后让别针物归原主,替代了荷马史诗里那张著名的橄榄树婚床,成了夫妻相认的信物,象征团圆和婚姻的延续。但结尾也把史诗改了:夫妻俩没在床榻上缠绵回忆,而是直接登船出发,准备向西航行去祭奠死去的战友。先知让奥德修斯继续流浪的寓言被放大成了结局,这回“船戏”彻底盖过了“床戏”,归乡和离别在海上被搅成了一团。大概是说,回乡不是终点,它跟离家一样,都是没完没了的旅程。
还有一位古典学博士生,在法国看完了片,说身边欧洲同学开映前都骂骂咧咧,有人赌气不去看,结果看完反倒有人转了口风。毕竟,谁受得了大银幕上那些《奥德赛》的名场面呢?独眼巨人那段是真吓人——黑暗里只能听声,巨型生物步步紧逼,那股子压迫感快把人憋疯了,直到一张巨脸猛地怼进画面,全影院一块儿哆嗦。塞壬那段也绝了,诺兰没直接拍那勾魂的歌声,而是让观众跟船员一样,像被蜡堵住耳朵,只能听见模糊的动静,唯有绑在桅杆上的奥德修斯一个人沉浸其中,疯疯癫癫。至于那歌声到底什么样?导演偏不给你答案。

但最让这位学人拍案叫绝的,是诺兰把“海上民族”那套现代历史学理论揉进了史诗。片子里,奥德修斯漂泊期间,希腊世界冒出一伙“海上来的人”,见城就攻,见人就抢,搞得人心惶惶。求婚人逼佩涅罗佩改嫁也换了理由:伊塔卡得赶紧有王,好组织军队防外敌。结果到结尾,当奥德修斯一身乞丐装跟佩涅罗佩隔门坦白时,她才骇然发现:自己苦等多年的丈夫,就是那个传说中“海上来的人”!这可不是诺兰瞎编。历史学界确实有假说认为,公元前十二世纪前后,东地中海遭遇了一场系统性危机,那些从海上来的武装力量,可能跟迈锡尼宫殿体系的崩溃有关。传统年代学把特洛伊战争也放在这个时期——要是它真有历史原型,搞不好就是这场大动荡的一部分。诺兰等于把现代历史学的一桩悬案,直接扣在了奥德修斯头上:那个用木马计搞垮特洛伊的智多星,自己就是让希腊世界惶惶不安的入侵者。
特洛伊城破那会儿,火光和鲜血之间,奥德修斯神情恍惚,看着眼前的屠杀呆住了。他在整个漂流途中反复看见的“雅典娜”,原来是那个当着他面被杀的特洛伊女祭司——这个隐喻太直白了:你为了打赢不择手段,连神都敢亵渎,那你亲手杀死的其实是自己的神明。践踏了好客之礼(就是希腊人那种神圣的待客规矩),报应来得飞快——独眼巨人洞穴里,他亲眼看着同伴被活吃。可怜那些船员还以为巨人会像主人一样款待他们呢。

倒是有一点让这位学人觉得可惜。史诗里食莲人的故事被挪到了卡吕普索岛上,奥德修斯在岛上吃了莲花,忘了家。可诗人明明写着,他虽跟仙女过了七年,但白天就坐在海边哭,眼望故乡,从没忘过。遗忘从来不是奥德修斯的难题,他在清醒中延宕,惩罚加时执行,但安逸终究平不了心里的那股火。这么一改,奥德修斯反倒显得单薄了。
不过说到底,诺兰还是把《奥德赛》拍成了一场救赎之旅。奥德修斯的归乡就是个隐喻:不管多难,你得回到原点,收拾自己惹下的烂摊子,再用余生去找救赎。他的同伴全死在路上,只有他一个回了家——或者说,最终能回乡的只有他这号人。古希腊人一代代传唱这个故事,怕不就是在给那些打了仗的老兵做集体心理治疗?胜利了,然后呢?奥德修斯到家了也没消停,他告诉佩涅罗佩:“我们还没到苦难的终点。”这话搁在今天,听着依旧扎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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