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莱坞追逐年轻观众：《痴迷》背后的商业密码

凯恩·帕森斯拍《后室》的时候，刚满21岁，电影上映那天他还在推特上转发了一条自己高中时用手机拍的短片，那条短片里已经能看到《后室》里那种走廊的雏形。库里·巴克拍《痴迷》时26岁，他之前靠剪辑游戏直播视频在油管上攒了三十多万粉丝，这部片子是他用一台二手索尼摄影机和三个月的周末时间拍出来的。两部电影都谈不上大制作，成本加起来可能还不够《功夫女足》里一场爆破戏的零头，但它们在美国本土的票房加起来超过了四亿美金，更关键的是，这两部片的观众席里挤满了十七到二十六岁的年轻人，这个年龄段的人在过去五年里几乎被好莱坞彻底放弃。
《后室》的玄机在于空间。帕森斯像是把“我的世界”或者“模拟人生”那种沙盘游戏的逻辑直接搬进了银幕，主角是个在大型仓储超市上夜班的男孩，某天他推开一扇写着“员工专用”的门，走进一条永远走不到头的米色走廊，走廊两侧是无数一模一样的门，每扇门后面都藏着不同的时间和空间碎片。他遇到一个穿黄色雨衣的小女孩，女孩告诉他这里的地图每十分钟就会重新洗牌一次，两人在走廊里奔跑，墙壁会突然长出皮肤一样的纹理，空调出风口会滴下黑色的黏液，脚步跺在地板上时，整个画面会像老旧录像带一样抖动出重影。电影院里的观众经常发出倒吸冷气的声音，那些场景的设计完全跳出了传统恐怖片靠突然惊吓的套路，纯粹是用视觉逻辑在制造焦虑感——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扇门里是童年卧室的复刻品，还是电梯间变成一个巨大的下水道。

《痴迷》则完全换了个路子。整部片子百分之八十的戏都发生在一间客厅里，乐器店的四个打工仔——害羞的贝尔、打扮酷炫的尼基、满嘴跑火车的伊恩和总是捧着速写本画画的萨拉——总是聚在尼基家蹭外卖、打游戏、聊那些永远说不出口的真心话。贝尔对尼基的中意，他谁都没敢讲，只敢偷偷在买可乐的时候顺手从收银台旁边的塑料筐里摸走一根许愿柳，把枝条拗断的时候小声嘟囔“希望尼基眼里只看得见我”。然后尼基真的开始疯狂地迷恋他，给他发语音轰炸，在他打工的乐器店门口蹲到打烊，甚至跟着他去了他的学校，坐在课桌旁边盯着他上课。但这份“爱”越来越不对劲，尼基的瞳孔会突然变成银灰色，她会在半夜用不属于自己的声音唱一首没人听过的童谣，她笑着咬破贝尔的嘴唇，然后眼泪流下来，说“我不想这样，可它控制着我”。贝尔终于去找伊恩求助，伊恩叼着薯片摇头：“你这就是渣男反悔了，追到手就想甩。”四个年轻人就这样各说各话，没有人真正听进去任何一个字。
《痴迷》上映的时候，中国的话剧圈在巡演一部叫《非穷尽列举》的戏，讲一个当法官的母亲发现自己用了二十年培养出来的“尊重女性”的儿子，实际上在约会时干出了非常糟糕的事。这个母亲在舞台上焦急地质问自己：“我把所有正确的观念都教给他了，为什么他还是长成了他没有被教成的那样？”如果把这两个作品放在一起看，会发现在《非穷尽列举》里，困惑的痛苦由上一辈来承担，而在《痴迷》里，父母彻底退场，这群二十多岁的人只能自己和自己纠缠。导演库里·巴克接受采访时说：“我们这代人特别擅长在社交网络上说漂亮话，但一旦面对面坐下，所有人都在打哑谜。”尼基在神志不清时告诉贝尔“那个怪物不是我，你杀了我，它也跟着消失”，贝尔却沉浸在自己的委屈里，回她一句“你连死都不肯和我在一起”；贝尔找到破解许愿柳的方法是让两人真心实意地分开两周，但他宁肯吃一整瓶安眠药也没告诉伊恩去欧州看演出的计划；最后一幕，贝尔倒在地上，手机屏幕亮着，里头是尼基发来的语音：“或许我们该分开一阵子，我们需要空间。”他根本没听到。

影评人玛诺拉·达吉斯说，这两个年轻导演的共同点在于他们知道年轻人在家里是怎么说话的——那种用玩笑包裹真心、用沉默吞咽告白、用愤怒掩饰恐惧的语言方式。《后室》的评分在中国网站上分成两派，有人骂“故弄玄虚”，有人说“每一条走廊都是压力的图像化”；《痴迷》则稳当地待在了舒适区，因为它的故事是个人能看懂的“恋爱脑”悲剧，从许愿成功的那一刻起，导演就把王尔德那句“人生两种悲剧，求而不得与得其所愿”掰开揉碎塞进了客厅的沙发垫底下。贝尔得到了尼基的全部注意力，却把她活生生变成了一个困在自己身体里的怪物，最后当他冲到洗手间用水猛冲自己的脸时，镜子里的影子慢了半拍才跟上他的动作。这种细节谈不上高明，但就是能让坐在电影院里的大学生们后背发凉。
帕森斯在推特上写过一句话：“我想拍的是那种你在关掉灯以后还会盯着天花板看的电影。”《后室》确实做到了，它让人在走出影院后开始怀疑自己家的走廊是不是比昨天长了一点。而《痴迷》让人在回家的地铁上反复回想那些没有出口的对话——四个人中哪怕有一个人肯把心里的话真正说出来，故事早就在半小时内结束了。两部电影的导演都是典型的网生代，他们拍片的方式也像网友聚会，帕森斯在解释《后室》的创作思路时说过：“我们这代人是在游戏和短视频里长大的，我们看世界的方式本来就是片段式的，从一扇门跳到另一扇门。”巴克则会强调：“剧本里的每一句台词都是我偷听来的，咖啡厅也好，便利店门口也好，年轻人讲话就是这种绕三个弯子也到不了正题的样子。”

好莱坞的高管们这两年一直在开会讨论怎么把年轻人拉回电影院，最后发现解决方案居然是两个没有任何IP基础的新人用两百万美元拍出来的原创恐怖片。这大概就是“新浪潮”的苗头，只是正如达吉斯所提醒的，两个导演的数量还不够，但至少他们证明了年轻观众并不是不看电影了，而是不愿意看那些像工厂流水线一样生产出来的所谓“爆米花大片”了。那个在《痴迷》里许愿的贝尔，他用自己的方式爱得狼狈不堪，但镜头从头到尾没有给过许愿柳第二次特写，它就像所有年轻人藏在口袋里不肯拿出来的真心话，等到终于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