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望都市中的一记空枪,惊醒沉睡的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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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到90年代那种乱糟糟的城里头,遍地机会,也遍地坑。万梓强就走在这样的街上,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招聘栏的字都糊了,可他还是盯着看,眼神里全是饿狼一样的渴望。白天他在工地搬砖,晚上回到出租屋,墙皮一碰就掉,隔壁的收音机放着邓丽君的歌,夹杂着麻将声和吵架声。他不停地想,凭什么别人能穿西装坐轿车,我就得在这破地方熬一辈子?这种念头像火苗,白天压下去,晚上又蹿上来。
那天他抬头看见一架飞机低低地飞过,银色的翅膀在阳光里晃了一下。他突然就盯住了那个空姐,骆嘉苑,站她面前的时候,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女人跟他不是一个世界的。可偏偏他们说话了,偏偏她眼睛里也藏着一股子不甘愿。骆嘉苑微笑着给乘客递饮料,转身时脸上笑意就没了,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下了班她一个人在宿舍数存折上的数字,那数字半天没动过,她心里就有点发慌。她跟万梓强从来没想到会一起干那件事,可偏偏就这么干了。

万梓强起初只是想多挣点钱。他听人说过,有些活儿来钱快,就看敢不敢豁出去。那天他在小饭馆喝了点酒,对面坐的人压低声音讲抢劫的事,说用一把空枪就够了,不伤人,把枪一亮,人就吓软了。万梓强心里咚咚跳,又怕又兴奋,喝完酒回去的路上,他攥着拳头,指尖都掐进手心。他想起自己来城里这些年,挨过骂、跪过地、给人赔笑脸,钱还是存不下。他想不通,怎么那些有钱人天天潇洒,自己连顿像样的饭都舍不得吃。他想着想着,就真去弄了把枪,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拉开膛看了眼,空的。
他第一次去骆嘉苑宿舍的时候,手都在抖。屋里小,堆着行李箱,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明信片,是海边的风景。骆嘉苑让他坐,给他倒了杯水,水是凉的。她开口就说,你想好了?他点头,喉结上下滚了滚。她说,我要一半。他又点头,眼睛只敢看她脚边的地板。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还有远处市场里叫卖的声音。骆嘉苑突然笑了,笑的声有点闷,她说,我们还真像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他听了这话,心里不知怎么反倒定了些。
真正的行动是场混乱的噩梦。那家储蓄所门面老旧,柜台的玻璃都快磨花了。万梓强戴个棒球帽进来,排队的人不多,他手插在口袋里,冷汗把衣兜都浸透了。轮到他的时候,他把枪掏出来,隔着玻璃窗晃了一下,里面那个中年柜员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万梓强嗓子里使劲挤出一句——钱放包里。他的手抖,枪也跟着抖,可那柜员不知怎么反倒慢吞吞的,像是根本不相信这枪是真的。那一瞬间万梓强几乎要转身就跑,可骆嘉苑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硬邦邦的,像根钉子钉在他背上。他攥紧枪把,桌上的钱被柜员一把一把递出来,红红绿绿的一堆。
可就是他准备把钱往袋子里放的时候,一个保安从旁门冲了出来。万梓强抬手就指过去,保安一下子愣住了,手举在半空。他听见自己心跳声震耳欲聋,然后又听见有人哭,不知是顾客还是柜员。他退到门口,骆嘉苑拽住他手腕就往外跑,她跑得飞快,鞋跟踩在地上哒哒响。钱在袋子里哗啦哗啦乱撞,他们拐进巷子,又翻过一道围墙,穿过菜市场,冲进一间黑漆漆的出租房。门关上那一刻,俩人都瘫在地上,大口喘气,谁也不说话。过了很久,骆嘉苑才开口,她说那枪,真是空的?她声音有点发抖。万梓强没回答,只重重地点了点头。她长长地喘了口气,然后用牙咬开袋子,把钱倒在床上。那些钱堆在旧床单上,灯光昏黄昏黄,影子斜着呢。万梓强突然觉得屋里头闷得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帘子拉开的缝里看到外面霓虹灯在闪,红的绿的,水一样淌了一街。
后来他们为那笔钱吵过,万梓强非说要去南方,骆嘉苑说现在风声紧不能动。她坐在窗台上抽烟,烟灰抖在裙子上,她没发觉。她说她当空姐这么久,飞过的城市比他去过的镇子还多,可到现在手里头还是没摸着实在东西。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里面闪着说不清的暗光。万梓强看她那会儿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个女人可怕,又可怜。她的欲望就像无底洞,永远填不满。
但事情没完。接应他们的人想吃独食,报案了。万梓强听到警笛声由远及近的那天晚上,一个人蹲在桥墩下,腿都在打颤。他把钱藏进下水道,又爬出来,浑身臭烘烘的。他想到那把枪,还藏在出租屋床底下,空心铁管,没有一颗子弹。他突然有点想笑,这玩意儿从头到尾就没开过一枪,可它像一只手,活活把他从平地上拽进了深渊。他低声骂了句脏话,抬头看着桥上开过的车灯,一把一把扫过去,又扫过来,没有一辆为他停。
最后警察还是找上门了,在城中村那间矮屋里堵住了骆嘉苑。她穿着一件银灰色的旧空姐制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坐在瘸腿的椅子上,还冲警察笑了一下。她说钱在市郊一棵老槐树下埋着,用黑色塑料袋包了三层。警察问万梓强在哪,她摇摇头,说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她被抓走那天,巷口围满了人,一个老妇人探头探脑地看热闹,手里还拎着菜篮子。万梓强躲在人群后面,帽子压得低低的,看着警车渐渐驶远,尾灯在灰尘里变得模模糊糊。他转身走进人流里,没再回头。口袋里还装着那把空枪,冷冰冰的,像他攥着什么最终没能抓住的东西。
多年后有人在南方一个码头见过他,人晒得黑瘦,在海边帮人搬货。站在太阳底下他忽然抬头看天,天上一架飞机轰隆隆飞过,银色的翅膀亮了一下,又钻进云里去了。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又接着搬货,眼里没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