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声里的夏日余韵

夏天要是没听见知了叫,总觉得缺了点什么。那种“知了——知了——”的嘶鸣,像是把整个夏天的热气都煮沸了,从树梢上哗啦啦地浇下来,泼得人满脸满身都是。你要是嫌它吵,可它偏偏叫得理直气壮——仔细想想,这小虫子的嗓门儿,倒真像是憋了八年的牢骚,一口气全吐出来了。
说起来,知了这名字,就是听着它的叫声取的。在昆虫里头,蝉的叫声算不上复杂,翻来覆去就那么两个音符,可架不住它嗓门儿大,能从早喊到晚。雄蝉叫得欢,为的是招引雌蝉——要说呢,这跟人唱着情歌追姑娘没什么两样,只不过人家唱得直白了些,嘹亮了些,理直气壮了些。你在树下听那声儿,千回百转的,倒还真带着一股子坦坦荡荡的热乎劲儿。

您知道吗?这小小的蝉,其实是个老古董了。人们挖出过两亿多年前的蝉化石,比人类的历史不知道长了多少倍。按说这么古老的东西,该活得稳当些,可它偏偏性急——从土里钻出来,蜕了壳,振了翅,满打满算也就活一两个月,夏天还没过完呢,就悄没声儿地没了。可你要是知道它在土里待了多久,准得吓一跳:七八年哪!就那么黑灯瞎火地藏在树根底下,一口一口吸着树根的汁水,忍着一回又一回的蜕皮,就等着哪天晚上,觉着外头安静了、安全了,这才顶着夜色,小心翼翼地拱破那层薄薄的土皮。
刚出土的蝉,人们管它叫“知了猴”,浑身上下浅褐浅褐的,沾着泥,笨拙地抱着树干,一步一步往上爬。约莫爬到离地一米来高,它就停下脚,把爪子牢牢地抓进树皮里,跟钉了铆钉似的,然后就一动不动了。夜风一阵一阵地吹着,它身上那层壳渐渐变得干脆,“啪”的一声,背上的壳裂开一道缝,蝉的脑袋慢悠悠地拱出来——两颗乌亮亮的眼睛,眨巴眨巴地打探着这个它从没亲眼见过的世界。接着就是一场跟耗尽了力气的挣扎,整个身子一点一点往外挣脱,像产妇生孩子似的,费了老大的劲。等全身都出了壳,它已经累得不行了,歇上一会儿,就迈过那层空壳,继续往上爬。那壳还挂在树上,猛一看还以为是蝉待在那儿呢,其实人家早走远了——打这儿起,才有了“金蝉脱壳”这么个说法,后来还被兵法借了去,成了一招瞒天过海的计谋。

刚蜕了壳的蝉,浑身雪白雪白的,跟个穿素裙的白娘子似的,轻飘飘地往上挪。风一吹,那身子慢慢泛出淡淡的绿意,成了个水灵灵的“绿娘子”。再爬一阵子,颜色越变越深,从褐到深褐,翅膀也慢慢硬了,透着亮光,纹路看得清清楚楚。它试着扑棱了两下翅膀,屁股往下一压,后腿一蹬,“叽——”的一声,就窜进了夜色里。等到第二天天亮,你再看见的,就是一只铁壳似的“黑将军”了,蹲在枝头,扯着嗓子开唱。
要说这蝉鸣,还真是夏天独一份儿的动静。一只蝉叫,吵得人心烦;一片蝉一块儿叫,那阵势就大了,整座林子都跟着震。树叶子被叫声催得绿油油的,庄稼也听着声儿往上蹿,倒像是这热热闹闹的蝉鸣,把夏天的精气神全喊出来了。别的虫子、鸟儿,谁有这本事?
古人更把蝉看得金贵。他们瞧它蹲在高枝上,喝风饮露,五谷不沾,就觉得这虫子干净,有骨气。骆宾王写“无人信高洁”,虞世南说“居高声自远”,全是拿蝉来比自己的品格。还有人把美玉雕成蝉的样子,系在身上当玉佩,或是含在嘴里随葬——玉蝉养灵,蝉能蜕壳重生,盼的是人走了以后还有下一辈子。这一只小虫儿,又当君子的镜子,又当祈愿的凭据,可真不简单。
小时候的夏天,哪家的孩子没逮过知了?天黑透了,就溜到树底下蹲着,屏住气等“知了猴”从那土洞里头钻出来;中午头儿太阳毒,也闲不住,揪一根马尾毛拴在竹竿头上,绕着老槐树,轻轻悄悄地往那叫得最欢的知了脖子上一套……这些事,如今想起来,还跟昨天似的。
这会儿,蝉声正一阵紧似一阵,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你要是知道了它在地底下憋了八年,就为了这一夏的歌唱,你还嫌它吵吗?它还盼着在秋天来之前,把这嗓子喊饱了、喊透了,别辜负了那七八年的黑。所以啊,那不是吵,那是它用命唱出来的歌。直唱到秋风起来,树叶泛黄,那叫声才渐渐变了调,变得凄凄惨惨的——到那时候,你听着那声“知了——知了——”,心里头又该想起柳三变那句“寒蝉凄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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