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脉长清》:风调雨顺之下,能流物复的河海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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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二的早上,我蹲在重庆乡下亲戚家的井边打水洗脸。水桶沉下去,提上来,井水清亮得能看见桶底的水垢。老人家说这口井打了几十年了,水质好,喝了一辈子,身体硬朗。我捧了一捧往嘴里送,冰凉中带点甜味,确实比城里的自来水好喝。但转头看向院子前那口堰塘,心里又叹了口气——水面密密麻麻铺满了大薸,绿油油一层,把整片水都快盖严实了。
说起水,我研究了大半辈子水环境化学,到头来发现所有的问题归结起来就三句话:水少了,水多了,水脏了。话糙理不糙,咱们老百姓过日子,担心来担心去,无非就是这三种水的事。

重庆是个好地方,长江嘉陵江穿城而过,还有数不清的次级支流,像血管一样把整个城市串起来。两千多年前《管子》里就说建城选址要“高勿近阜而水用足,下勿近水而沟防省”,老祖宗早就明白水对人类聚居有多重要。可水这东西,近了怕淹,远了怕渴,处起来真得讲究分寸。
记得2021年夏天嘉陵江北碚段洪水过境,那场面壮观却也吓人。磁器口古镇年年被淹,朝天门的门洞时而被江水吞没,轻轨二号线穿楼而过,活脱脱成了“水上列车”。但重庆人见怪不怪,沿江的商家听到预警,搬东西跑路的手脚快得很。这份淡定不是天生的,是多年跟洪水打交道摸出来的门道。沿江随处可见最高水位线的标尺,洪水逃生路线图挂在显眼位置,最重要的一点是——都预料得到今年哪几场雨会闹事。

可是2021年河南、山西、陕西那场洪水,完全不一样。北方人哪见过那种阵仗?暴雨说来就来,河道说漫就漫,人还没反应过来,水已经上了房顶。克拉玛依沙漠地带那年也遭了创纪录洪水,几百平方公里被泡在水底下——这种从前听都没听过的事,现在却真的发生了。气候一变,雨带乱了套,老天爷不再按老规矩办事。咱只能做好最坏的打算,往最好处努力。
要说缺水,北京是个大例子。“南水北调”之前,华北平原的地下水都快抽空了,城市像个贪婪的巨人,不停向大地索取。即便现在长江水汩汩北送,“以水定城”的方针照样写进了2035年规划,意思明摆着——有多少水,养多少人。深圳更直接,2021年底向全市老百姓喊话节水,自称90%喝的是东江水,连续两年大旱,供水压力大得不行了。堂堂一线大城市,一到旱季就慌神,这哪能叫安全?

我自己对缺水的体会,还得数2010年除夕那天。当时从丽江坐车去泸沽湖,路过宁蒗县,海拔两千六百米的地方,一连几个月没下过雨,山坡上光秃秃的尽是干土。老乡背着塑料桶下到河谷最深处,排队等着接那一小股水流,路边还有几处山火冒烟,司机说是在“刀耕火种”,烧片地等雨水好种玉米。那一刻才真真切切体会到,“水少了”的日子有多难熬。后来听说宁蒗通过引调水工程、生态移民、修水库,缺水问题慢慢缓解了,心里才舒坦些。但愿如今那边的人能过上不为吃水发愁的日子。
城市人跟水的联系,往往就剩下拧开水龙头这么简单了。可你知道吗?1930年代重庆第一座自来水厂建起来之前,全城几十万人喝水全靠挑夫从江边爬坡上坎地挑。抗战前足足有两万人以挑水为生,从下半城江边到上半城,一桶水价钱能翻出十倍来。下半城的繁华,很大程度占的是挑水便宜的光。直到打枪坝水塔修好,自来水通了,解放碑那边才慢慢热闹起来。你说水有多金贵?

现在我们打开水龙头就有水,太习以为常了,习以为常到以为理所当然。其实自来水从水源地抽上来,净化、消毒、加压泵送,经过一级级管网到你家水龙头,每一步都耗着电、耗着药、耗着人力。多浪费一滴水,就多一份碳排放,这账得算明白。
所以我在家过日子,能省的水绝不糟蹋。浴缸是坚决不用的,淋浴痛快又省水;洗碗从来不用洗洁精,先拿厨房纸把油擦干净,再用热水一冲,油污自己就散了;淘米洗菜的水全留着,端到三楼阳台浇花。十年前搬来时垒了条长长的种植池,填了两车土,种了蔷薇、桂花,还有两株葡萄和一棚金银花。十年下来,这些花花草草愣是喝了我几千桶淘米水,长得又肥又壮,春天金银花开的时候,蜂蝶乌泱泱地来,邻居都羡慕得不行。

有时候想想,我们这些住在城市里的人,能跟土地扯上联系的也就这么点阳台花池了。至于洗碗洗衣剩下的“中水”,能不能在小区里建个收集回用系统,浇浇绿地、冲冲道路?这种法子国外早有先例,鹿特丹的“水广场”既能蓄洪又能蓄水,哥本哈根的街道把雨水引到绿地储存,咱们“海绵城市”也喊了不少年,实际落地还得加把劲。
说到乡下那口堰塘,前几年美丽乡村建设时抽过淤、清过底,本该好好润一方水土。谁曾想来了大薸——一种观赏浮水植物,比恶名昭彰的水葫芦还疯狂。单株看挺漂亮,绿色叶片厚墩墩的,可它们长起来没日没夜,一两个月就把整个水面盖满了。我校的景观湖也遭过灾,拉的网子像捞鱼一样打捞了两三遍才压制住。乡下的堰塘没人管,眼瞅着变成一片绿毯子,水里虾蟹全没了,浇菜也只能用井水。更麻烦的是,大薸沾了污染物,枯死烂掉又释放回水里,周而复始,没了休止。其实这也不是完全没用——检测过水里要是没有重金属和难降解有机物,纯粹就是富营养化的“肥水”,在旁边种些美人蕉菖蒲,水净化了,花也开了,比荒着强。

城市河道里挂着“生态浮岛”,上面长满美人蕉鸢尾,既能看又能净水。可农村那边化肥农药、小作坊污水,管控跟不上,再好的生态办法也白搭。前几年带学生去长寿一个生态农园,人家种水稻果蔬全用老法子,不施化肥不打化学农药,稻田里青蛙在叫,水沟里小鱼在游,池塘水渠自成一体,农舍散落在田埂间,农民不慌不忙地干活,真像世外桃源。这种干净的水土,不仅养人,也养心呐。
所以你说,水这东西,成也在人,败也在人。城市里头,拧开水龙头哗啦啦地流,那是几代人的心血铺就的便利;乡村那口井,没人测过水质,可井水养育的老人个个长命百岁——那是自然给的馈赠。我能做的,不过是自己多省一点,再多唠叨几句:水的问题,说到底就是日子的问题,过日子得看长远,不能光顾眼前痛快。愿新春的风调雨顺,也愿我们都能学会跟水好好相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