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千麻袋劫余录:明清宫廷档案的流散与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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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6号,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的新馆子,在鼓捣了一年多之后,总算正式开门迎客了。里头存的那些宝贝,那可真是海了去了,一千多万件档案,随便拎出来一件,都够说半天的。你比如说,那幅《盛京城阙图》,是目前能找到的最早画盛京(就是沈阳)城墙和宫殿的图;还有册封永福宫庄妃的《庄妃册文》,那位庄妃后来可不得了,就是赫赫有名的孝庄文太后;再有就是那个道光皇帝秘密立储的匣子,这可是唯一存世的实物,当年皇位咋交接的,就指着它说话了。
这明清两朝,将近六百年的光阴,留下的那些舆图、奏折、谕旨、诏书、题本、奏本、金榜,五花八门,全都堆在这儿了。老百姓嘴里常念叨的“大内档案”,说的就是这些玩意儿。这回新馆开放,一口气儿放出了近470万件档案,还整了四个展览。其中最大的动静,是头一回把清代邮传部等33个全宗的档案全盘托出,这可是这地界儿有史以来开放全宗范围最广的一次。另外,那个军机处的满文专档——熬茶档全文检索数据库,也一并向社会公开了。搁在以前,普通老百姓想瞅一眼这些明清档案的真面目,那简直是门儿都没有。

说起来,这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那可是专门管着明清两朝,还有更早朝代中央机构留下来的档案的,级别相当高。得追溯到1925年10月10号,那天故宫博物院成立,底下设了古物馆和图书馆,图书馆里头又分了图书部和文献部,这个文献部,就是现在这档案馆的老祖宗。
不过,这些档案能安安稳稳地躺在这儿,中间可是遭了老鼻子罪了。北洋那时候,军阀们打成一锅粥,社会乱得没边儿。到了1921年,北洋政府穷得叮当响,居然把民间叫作“大内档案”的内阁大库档案,大概八千麻袋,卖给了同懋增纸店,打算化浆造纸。这事儿一传出来,那可炸了锅了。这要是真送去造纸厂,大半的宝贝就得变成纸浆,那还了得?近代搞金石考古的罗振玉,跟朋友一块儿,使了吃奶的劲儿,掏钱买下了其中一大半。你猜怎么着?从里头居然翻出了《清太祖实录稿》,这玩意儿一露面,整个史学界都震动了。

好多人都不知道,这“八千麻袋事件”里头,还有一位重要的见证人,就是国学大师王国维。1907年,王国维靠罗振玉举荐,进了学部当编辑,管编译和审定教科书的事儿。到了1923年春天,他又跑去给逊帝溥仪当南书房行走。因为这些经历,他对“大内档案”的内容、价值,还有后来那些颠沛流离的遭遇,一直都特别上心。
1922年,王国维受罗振玉托付,写了篇《库书楼记》,把大内档案流散的经过记得清清楚楚。1921年,历史博物馆为了混口饭吃,把“没用的旧档”卖给了纸商。1922年2月,罗振玉到京城办事,在街上看见了洪承畴的揭帖和高丽国王的贡物表,一眼就认出这是大库里的东西。他顺着线索一查,发现东西全在一家纸铺里,正准备毁了造“还魂纸”呢,已经拉了好几车去西山了。最后罗振玉花了原价三倍的钱,一万三千块大洋,买下了这九千麻袋、十五万斤的大内档案。王国维对这事儿感叹说:“国家跟大伙儿合力都没办成的事,居然让他一个人给办成了。”

顺便提一嘴,大家老说“八千麻袋”,其实说法不一。王国维那篇文章里写的就是九千麻袋。还有个赵泉澄,在《北京大学所藏档案的分析》里也说是九千。李光涛在《记内阁大库残余档案》里头又引用了七千麻袋的说法。甭管七千、八千还是九千吧,反正明清这些珍贵档案被弄得七零八落,那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到了1927年12月,鲁迅写了篇《谈所谓“大内档案”》,对这事儿剖析得挺透:“中国公共的东西,实在不容易保存。如果当局者是外行,他便将东西糟完,倘是内行,他便将东西偷完。”话虽扎心,但确实是那么回事儿。
虽说后来靠着历史学家、文化界人士拼命奔走呼号,救下了不少“大内档案”,可还是有好多珍贵文件就这么散失损毁了。到了“九一八”事变以后,为了躲战火,文献馆里大部分明清档案跟着故宫文物一起,先是挪到上海、南京,后来又疏散到西南后方,直到1947年才东归南京。这些藏着紫禁城几百年秘密的资料,什么诏令、奏章、朱谕、外国表章、历科殿试卷子,就这么被搬来搬去,买来买去,折腾个没完。一直到了1958年,国家档案局的专家们,把一千八百麻袋满是灰尘的资料重新翻拣,这才又整理出三百麻袋有价值的文物,里头有明崇祯年间的科抄、行稿,清太祖努尔哈赤实录的修改稿残档,还有吴三桂的题稿,郑成功抗清的敕谕等等,全是珍贵得不得了的史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