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回声｜那年查夜寻特务，意外揪出了什么

那阵子我刚从插队的地方回来，被招到渤海湾边上一个小造船厂当了工人。厂子不大，就在个小镇上，那地方靠着海，虽说离国境线还远着，可到底也算边防前线，镇上就设了个边防派出所。那时候派出所的头等大事，名义上是防敌特潜入搞破坏，可咱这偏僻小镇，既没重要军事设施，也没军工企业，真要有敌特跑这儿来，怕是闲得慌或者脑子有毛病。所以实际上，派出所的主要活儿就是维持社会治安。在那个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月，查户口是顶重要的一项措施，就怕阶级敌人到处流窜捣乱。边防派出所三天两头半夜三更敲门入户查户口，是常有的事儿。要是搁现在，有人准说这是侵犯隐私权、人权，可那会儿，万恶的阶级敌人——哪怕是想象出来的——还配讲什么人权隐私？
进厂没多久，厂里组织民兵训练，实弹射击的时候，我卧姿五发子弹打了四十七环，成绩不错，就给选进了武装民兵。那时候民兵也分级：普通民兵基本人人有份，基干民兵限青壮年，武装民兵是最高等级，相当于现在的预备役。我出身军人世家，打小有制服情结，一直想当兵，可惜种种原因没去成。所以在知青和当工人那阵子，能当上武装民兵，也算聊以自慰了——民兵也是兵嘛。
边防派出所人手不够，搞查户口这类治安行动时，常让厂里派民兵配合。我们厂是镇上唯一的国营工厂，民兵有组织有建制，自然就成了派出所的主要协警力量。就这么着，我有了一次跟着夜查户口的经历。
那天快下班，厂里兼职民兵连长通知我，晚上配合边防派出所武装执行任务。虽说没加班费没夜班补贴，我听了还挺兴奋——既然是“武装执行任务”，那肯定得带枪啊！不到二十的毛头小伙，扛着枪执行任务，多刺激多拉风，哪怕枪里没子弹都行。记得有句歌词：“民兵扛起枪，浑身有力量！”顺便说一句，我们厂武装民兵的标配装备里，有些还是日本鬼子用过的三八大盖。
晚上十点左右，我们仨武装民兵背着枪，跟着连长雄赳赳气昂昂到了派出所。一个头头严肃地交代了任务——配合查夜，防止阶级敌人捣乱破坏。说完还特有人文关怀地嘱咐我们，执行任务时一定要戴口罩，免得被人认出来日后麻烦，毕竟小镇就这么大点地方，人跟人都熟。这下好了，本来就觉得刺激，又添了几分惊险劲儿。
那次查夜，我们的活儿主要是负责敲门、看管查获的可疑人员。现在回想起来，那晚的行动目标其实特别明确，可当时我不谙世事，压根没琢磨过来。比如，行动从夜里十一点才开始，我就纳闷：为啥这么晚去查户口？人家都睡了，早点开始不更方便？难不成怕去早了“阶级敌人”不敢进屋睡觉抓不着？想归想，可没敢问出来。服从命令听指挥，也是武装民兵该有的素质嘛。
那晚一共查了五户人家。三户没啥异常，另外两家就有问题了。这两户听见急促敲门声，都是忙乱一阵子才有个面带惊慌的女人来开门。带队的派出所干警一进卧室，就很有经验地拿手电筒往床下照，结果就发现了不该出现在这儿的成年男人皮鞋。这两家的男主人，出海打鱼都还没回来呢。干警气定神闲地对开门女人说：“啥也别说了，赶紧叫人出来吧。”于是，就有一个哆哆嗦嗦的男人，从床底下或者哪个角落钻了出来。
看到这儿，各位肯定明白了——这次查夜，名义上是防阶级敌人破坏，实际主要目的，是打击非法色情活动。我们厂所在的小镇是个渔港，镇上好多男人以出海捕鱼为生，经年累月不在家。有些守不住空房的女人，难免想办法排解排解寂寞。时间一长，哪家女人爱干这事，大家心里都有数，镇上的社会治安积极分子也会时不时检举揭发。
那晚查获的两对男女，其中一对互不相识。那男的是外地渔民，临时靠港补给的，俩人属于卖淫嫖娼，如今也算违法，打击了没话说。那女人徐娘半老，姿色平平，我没啥深刻印象，派出所咋处理的也记不清了。
可另一对男女，我印象太深了。那女的是那种走街上都会让人多看几眼的主儿——三十出头的少妇，眉眼俊俏，身材窈窕丰满，曲线凹凸有致，整一个性感迷人的女性。那晚已是深秋，入夜风硬刺骨。不知派出所的干警出于什么心理，只让这两对男女穿着秋衣秋裤去派出所接受处理。到了那儿，又让他们蹲在院子里冻了好长时间。薄薄的秋衣秋裤，把那美丽少妇的诱人性征暴露得一清二楚。游走在她身上的男人们，视线不免有些贪婪暧昧。我是个情窦初开的小青年，眼睛也很没出息地、不由自主地多次偷偷光顾过她迷人的躯体。
在她家查获的那个男的，是镇上的小学教师，跟她是相邻不远的街坊。这么说来，他俩的关系跟前头那对性质就不同了——充其量是乱搞婚外情，属于生活作风问题，既不违法违规，也算不上腐败。
虽说生活作风问题不算违法犯罪，也没严重扰乱治安，可毕竟败坏了社会风气，所以派出所也得管。于是便讯问、便笔录、便批评教育。讯问过程比较注重细节，有些少儿不宜，写出来社会效果不好，就不多说了。讯问了一阵子，大概是意识到内容对未婚青年影响不好，派出所头头就把我们几个听得脸红耳热的小青年轰了出去，让哥几个颇有些意犹未尽。
虽然没听完讯问全过程，但那少妇说的一段话，给我留下特别深的印象。被问到干这事的思想动机时，她说：“俺寻思着，这是在俺自己的家里，和谁相好是俺自己的事，又没有招谁惹谁，哪里想到就被抓了呢？”意思是，俺自己的身子、俺自己的地盘，本以为是能随心所欲自己做主的，也是挺安全的，没成想却犯了事。
然而，她的身子，却并不由她自己做主。在自己家地盘上搞事，也保不了安全无忧。这，就是当时的真实情况。两人偷情被抓后，派出所批评教育一通还不算完，还把他们移送所在单位或街区组织处理。男方是公职人员，从此可倒了大霉——在单位抬不起头，入党、涨工资、提级别、推荐上大学这些好事，基本全绝缘了。
应该承认，那次查夜过程中，除了好奇心，我对这对男女没啥同情心。当时所受的教育和灌输，让我没法同情他们。所以我背着枪理直气壮敲少妇家门的时候，神气活现押送看管他们的时候，饶有兴味旁听讯问的时候，心里只有居高临下的优越感，甚至说愉悦感。因为我是管制者，他们是被管制者。被人管制很郁闷，管制别人真是爽。尽管我这管制者身份只是临时的，相当于如今某些单位出了事、丢了丑，常常被拿出来顶缸的人。哦，原来我也干过那倒霉的、不受人待见的“临时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