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音问夏:奉友湘笔下的蝉语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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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都过去十来天了,窗外的知了还是跟发了疯似的,天还没透亮就扯着嗓子开干,从东墙头窜到西屋檐,一波接一波。刚搬进来的时候真觉得吵得人心口发闷,恨不得拿扫帚把树枝敲得哗哗响。后来盯着看了几天才摸清门道,这帮小家伙折腾半天,其实就为一桩事:找配偶。雄蝉把腹部的鸣膜绷得像面小鼓,声音能穿透好几条街,模样有点像当年大学男生抱着破吉他往女生宿舍底下跑,笨拙、直白,还带着点不管不顾的劲儿。只是它们不懂避讳,也不看表,硬是把整个盛夏当成了私人约会场。可你要是去查点资料,或者随便点开一段自然题材的纪录片,就会发现人家不是扰民,是在卡工期。
蝉的幼虫在土里趴上好几年,有的品种甚至要熬过十三年、十七年,全靠啃树根汁液熬日子,悄无声息地蜕壳、变壮。等到入伏前后,它们才挑个没月亮的晚上爬出地表,紧紧扒住树皮,裂开背甲,慢慢抽出透明带纹的翅膀。看《小森林·夏秋篇》里有段镜头特别贴切:晨雾还没散尽,林子里全是刚羽化的蝉贴着树干喘息,露水顺着叶尖往下砸,叮叮当当落在一地空壳上。那种从暗处挤向光明的笨重感,跟蝉的生活轨迹几乎重合。现实里的蝉也赶得紧,成虫阶段撑死六八十天,交配产卵一旦收尾,寿命就到头了。雌蝉拿产卵管在枝条上密密扎出一串孔洞,每格塞进三四枚卵,做完这些就安静下来,不出一个星期便枯枝般垂下。这种只争朝夕的活法,放到电影里大概就是《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开头那条乡间公路,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窗外蝉鸣一阵高过一阵,两个年轻人坐在旧车里不知道明天去哪,只管把眼前的阳光攥紧。明知短暂,还是得把该做的事一件件做完。
以前总觉得蝉是讨债的,光吸树汁还不安生,现在回头看,它在中药铺里叫“蝉蜕”,能疏风利咽,小时候我们满院子捡完整的壳,攒够了能换两颗草莓味的水果糖,嚼在嘴里甜味能蔓延到下午;有些地方把它们下锅炸得酥脆,蛋白质含量能抵得上三条河鱼。古人倒是不计较这些实用账,晋代陆云写《寒蝉赋》,硬是给凑出了文、清、廉、俭、信、容六项品格,说它饮露高栖,不染尘泥。初唐虞世南写“居高声自远”,骆宾王关在天牢里对着一片槐叶叹“无人信高洁”,文人拿蝉照镜子,反倒把它抬进了书房供桌。老电影里穿长衫的角色踱步回廊,背景音总叠着绵长的蝉鸣,原来早就把这声音当成了心境的底噪。
人容易凭第一印象站队,嫌吵就划进负面清单,看到药材或美食又急着拨乱反正。自然里的东西本来就不走非黑即白的套路。我现在下班路过香樟树,脚步会慢半拍,听那层层叠叠的共振。它们不是在宣示地盘,只是在用最后的力气,把下一代送进泥土里轮回。日子过得久了就明白,有些声音听着喧闹,底下垫着的都是按部就班的耐性和认命的踏实。下次再听见知了叫,我不再捂耳朵赶路了,反而想泡杯淡茶坐一会儿,看太阳怎么一寸寸往后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