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汐微漾伴夏蝉清吟

盛夏的傍晚,空气像被烤过的棉絮,黏在皮肤上甩不掉。树荫底下还没完全静下来,先是一两声试探性的“知了——”,紧接着整片林子像突然通了电,嗡鸣层层叠叠漫上来。你站在院子里,连风扇都吹不散那股热浪里的声潮。这声音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得往深了想。土里黑灯瞎火待着的时候,它们连个响动都没有。幼蝉在地下靠树根汁液活着,有的四年就熬出头,有的要蛰伏到十三年,具体几年全看家族谱系。土层又闷又潮,四壁是细细的砂粒和纠缠的根须,它们靠刺吸式口器一点点抿树液,蜕四次皮,体型才勉强够格破土。挑个雨后湿重的夜晚,顶开最后一层浮土,爪子死死抠住树皮往上爬,爬到一米多高的地方停住,背脊那层旧壳就开始裂开一条缝。这时候晚风一吹,水汽散开,你能听见极轻的“啪”的一声,像是绷紧的弦断了头。脑袋先探出来,眼睛乌亮亮的,接着身子慢慢往外挣,翅膀软塌塌地摊开着,边缘还带着点水光。等它翻过自己的蜕壳继续往上走,空壳留在原地一动不动,你凑近了看,还以为它还在那儿歇着呢。其实它早就换了一身皮。刚出来的时候通体奶白,像没上漆的原木,爬一段抖一抖翅膀,颜色慢慢渗进淡绿,再到褐斑,最后干透了变成油亮的墨黑。这时候嗓子眼里的鼓膜才真正张开,两片带褶皱的共鸣器一收一放,就能把声音推到几十米外。雄蝉这么干就为找对象,成年后的日子满打满算就五六周,太阳毒的时候一天比一天哑。现在拿微距摄影机贴着脸拍,能清楚看见它腹部两侧伸缩的音盖,还有翅脉里细微的气流震颤。老一辈人拿长竹竿绑上马尾鬃圈套,手腕一沉勾住后肢就拽下来;或者蹲在老槐树下守夜,鞋底踩碎落叶都不敢用力,生怕惊了正破土的家伙。摄像机推近的时候,能数清它蜕壳时腿节弯曲的角度,每一帧都像慢动作回放。古人拿青玉雕琢成蝉形佩饰别在腰间,觉得它年年褪壳就是魂灵不死;骆宾王写“无人信高洁”,虞世南说“居高声自远”,都是盯着它在高处不沾地气想出来的。等秋风一起,墙角的残虫扯着剩半口气叫,声音发虚,柳永那句“寒蝉凄切”一下就能砸到眼眶里。新破土的幼蝉又在下一场雨里拱出地表,一层压着一层,把整个夏天撑得满满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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