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卷诗书伴清荫,满耳蝉鸣诉岁华

半卷诗书伴清荫,满耳蝉鸣诉岁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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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走在上海的马路上,头顶是密密匝匝的法桐和香樟,小区里雪松和广玉兰撑开大片树冠,这么一布置,蝉的安身之所可就太宽裕了。今年这热浪来得又急又狠,梅雨季刚收梢,气温就往四十度往上窜。老天爷这么一配合,蝉们简直如鱼得水,街头巷尾、楼宇缝隙里,到处都是它们扯着嗓子喊叫的回声。
我们叫它知了,老上海也唤作“野胡子”。小时候真不明白这名字从哪儿来,更纳闷为何一到秋冬就踪影全无。后来才弄清楚,雄蝉胸前藏着片特殊的发声器,靠那对薄透的长翅膀一振一抖,就能打出响亮的哨音。小家伙钻在地底下好几年,光靠吸树根汁液过日子,熬到头爬上树干褪皮羽化,接着就去啃树枝喝树浆。有个民间谜语说得极贴切:“唱歌不用嘴,声音真清脆;嘴尖像根锥,专吸树枝水。”雄蝉拼了命地叫,不过是为了寻偶,事办完这辈子就算交差,难怪大伙儿调侃它们是“短命歌手”。记得小时候跟一帮孩子跑中山公园那片林子,手里攥着绑了面筋的长竹竿和铁笼子,专在树底下转悠。眼睛盯着枝桠,耳朵听着动静,眼疾手快一粘一个准。不到半个钟头,笼子里就热闹起来。回家天井里一挑,腹部朝上拿指头轻轻蹭两下,会出声的留下当宝贝,哑了就放手。那会儿面筋加竹竿为啥好使?还不是看透了它们的脾气:翅膀薄得跟纱一样,一沾就掉不下来;平时趴在树上脖子朝天,底下的双翼全亮给咱们瞅着,想不捉都难。

前阵子我在阳台探头,愣是瞧见一只胖乎乎的知了直挺挺攀在米兰的嫩枝上,一动不动。知道它干嘛呢,没现成的家伙什儿,转身抄起一把大号厨房镊子,“嗖”一下伸手就夹住了它的长翼。这家伙立马“叽叽叽”地乱蹬乱叫,眼看要细看,竟猛地一挣身子,“咿呀”一声拍翅飞走,镊子尖上还挂着半截透明的翼膜。这事儿让我想起不少导演是怎么把蝉塞进镜头里的。日本电影《海边的异邦人》里,蝉鸣不是随便录的背景音,而是情绪的刻度尺,闷热的午后、欲言又止的青春,全在那一声声拖长的嘶鸣里打转。国内不少青春片也喜欢拿蝉做文章,比如《阳光灿烂的日子》里那种黏糊糊的暑气,镜头扫过斑驳的树影,蝉声嗡嗡地往耳膜里钻,把人直接拽回那个汗水湿透球衣、无所事事的夏天。声音设计师常把蝉鸣调成一种环境底噪,不抢戏,却能让画面的时间感骤然变慢。你看王家卫拍都市题材,虽然没特意给昆虫特写,可那种潮湿闷热的气息里,自然界的振翅声响早就织进了叙事节奏中,成了丈量光阴流逝的暗线。导演们很清楚,蝉的声音一响,夏日的焦躁、青春的无措、记忆的褪色,全都被托了出来。
文人墨客更是没少为它费笔墨。骆宾王当年戴着囚具听蝉,那句“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把蝉的清高和自身的憋屈揉成了一团。还有“蝉噪林逾静”,闹中取静的道理就这么被一句诗说透了。至于俗语,金蝉脱壳讲谋略,噤若寒蝉说怯懦,蝉联榜首又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儿,个个都有来头。别小看这只小虫子,人家可是能吃能药的实用品。《礼记》里早就有古人吃蝉的记录,甲壳素、蛋白质、氨基酸一样不落,治风热咳嗽、嗓子哑或者小孩惊厥都能派上用场。老上海人懂行,过去南京路食品公司玻璃柜里摆着满满罐的大蝉,上面贴着标签叫“龙虱”,不知哪位老先生脑洞大开起的名字,听起来贵气十足,其实透着股市井里的幽默感。那时候平头百姓和达官显贵都能在餐桌上见到它,做法也不拘一格。

现在回过头想想,这些在梧桐叶间翻腾的小生灵,既守着大自然的节律,又悄悄嵌进了我们的方言、童年和影像记忆里。偶尔在阳台上失手让它飞走,留半截翅膀在镊子上颤巍巍的,反倒让人觉得,有些声音本来就不该被完全关进瓶子里。蝉声再起的时候,抬头看看树冠,听听那熟悉的振动,大概也就懂了,夏天从来都不缺主角,只是我们每个人都在各自的镜头里,学着怎么跟它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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