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一缕蝉鸣叩问流年:奉友湘散文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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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秋刚交班的时候,街坊四邻阳台上的电扇还在转,窗外的蝉鸣照样没停歇。你别想着拉上纱窗就能隔开这动静,派出所的同志估计也头疼,毕竟抓不到具体是谁在扰民。雄蝉在这儿扯着嗓子喊,说白了就是找对象。它俩要真谈恋爱,好歹也得挑个早晚凉快的点儿,结果倒好,全天候户外音响轮番上阵。后来我去翻了点资料,又跟着几部拍虫子的生态纪录片学了学,这才明白这小家伙这辈子过得比咱们还拼。
它们在地底下潜伏三五年,光靠吸树根汁液维持生计,白天缩在土里打盹,等到夏天傍晚才摸黑往树上爬。你看那些微距纪录片是怎么拍的?镜头几乎贴到树皮表面,能清楚看见几只灰褐色的若虫顺着树干往上蹭,找到合适位置后,背脊中间裂开一道缝,旧外壳慢慢褪下来,透明的新翅膀在空中一点点撑开、硬化。这过程在电影里经常用延时摄影处理,画面看着像慢动作回放,实际上它们就在一夜之间把羽化这事儿办完。第二天太阳一出来,公蝉就开始扯开嗓门狂叫。为什么这么急?因为成虫满打满算也就活六十来天,繁殖这档子事根本拖不起。雌蝉要是循声过来,叫声立马切换成低频模式,像贴着耳朵说话。两情相悦之后交配结束,雄蝉基本就油尽灯枯了;雌蝉则扛着硬质产卵管在枝条上扎眼下卵,忙活完一周左右也不进食,干脆利落地走掉。
小时候我们手里攥着竹竿和胶纸,满院子追着跑,捡回来的空壳子攒一把能换两颗水果糖。中医方子里蝉蜕能镇惊安神,部分地区把油炸蝉蛹端上桌,但古人压根不往这个方向琢磨。在他们眼里,这虫子喝露水、居高木、声传远,品行干净得像块玉。陆云写《寒蝉赋》给它列了六条德行,虞世南和骆宾王作诗,一个说自己站得高声自远,不需要秋风帮忙;另一个说风雨太大声音被压住,满腹委屈没人懂。这些文字放在现在的文艺片或独立影展里,经常作为画外音混着夏日蝉鸣的背景轨出现。导演们特爱用蝉声做情绪铺垫,一是真的录不到那么干净的野外环境音,二是因为这声音本身就带着股不肯认输的劲头。电影胶片时代的老片子,一到暑假戏码就铺陈得特别慢,镜头长时间对准院墙边的梧桐树,蝉声一响,观众就知道故事要进入最滚烫的那段。现在的流媒体平台也在复原这种声音质感,不靠合成器堆砌,而是实地采样录进真正的夏夜。
我起初听着只觉得吵,觉得它不懂收敛。可看完那些生态影像里的生命周期记录,再对照古人怎么夸它,心里那点烦躁早就卸下了。在地下憋几年就为地上响几个月的命数,为了留后代把精力全掏空,这哪是制造噪音,分明是把日子过成了短跑。古人说它有文清廉俭信容六德,我觉得还得补上忍和勇。不声不响地蛰伏叫忍,拼死完成传代任务叫勇。现在的自然类节目里很少单拎某一种昆虫硬推价值观,但每次拍到一只蝉破土而出,配乐总是调得极轻,生怕震碎了镜头前的脆弱感。你看那些生态摄影师扛着长枪短炮守在林子里,不为抓特效画面,就等一只蝉准确脱壳的瞬间。这种近乎固执的守候,其实跟古代文人趴在书桌前推敲一个字的做法没什么两样。
现在再听窗外的叫声,我不再到处找降噪耳机了。它喊它的,我忙我的。知道这声响背后连着几年的黑暗土壤、一夜的蜕皮阵痛、几十个昼夜的燃烧,你就算想嫌烦也张不开嘴。虫子也好,人也罢,谁不是咬着牙把该交代的事一件件摆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