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土高飞:解码蝉类生命的亿万年演化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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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居易那句“日暮槐花里”读着清雅,可真到了麦黄时节,故乡那股热浪混着蝉鸣砸过来的时候,诗里的意境就全落回了柴米油盐的日子。村前小河、两岸垂柳、园子里密不透风的楸树香椿,一到夏天就是蝉的天下。你留意过电影里处理夏日戏份的手法吗?导演从来不会随便切个空镜糊弄过去,他们一定会在画面底层铺一层蝉鸣。不是轻飘飘的背景垫乐,是劈开闷热的、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长音,能把人物的焦躁、时间的粘稠全托出来。就像王维笔下的“蟪蛄声悠悠”,老家管它叫“哨气儿”,土灰色身子比大号苍蝇大不了多少,夏至前后趴在村头树干上独自嘶鸣,声音尖细穿透力强。老人听见叹气流年似水,小孩听见满院子疯跑,其实它们出土也就撑几天,“蟪蛄不知春秋”一点不虚。可刚过夏至没几天,蚱蝉就顶上来了。这玩意儿才是夏虫界的角儿,一只先起头,接着十几只几十只跟上,一场大雨过后老槐新柳哪棵树 aren’t ringing?天气越烤人它们喊得越凶,夜里也歇不住,硬是用嗓子把整个盛夏顶起来。
问应哇紧跟着就登场,身体圆胖背甲黄黑带绿纹,叫声短促“问应——问应——哇”,入伏天一早就开始催人。村里老话讲“懒老婆发了麻”,妇女们搓麻纳底都得赶在立秋前干完,不然天干燥了手就糙了。问应哇专挑自家这条河这一片林子飞,外村根本听不见,小时候表兄弟眼红得很,总拽我去逮。老人们说它飞满一百棵树就力竭而亡,小时候真琢磨不透干嘛不歇口气非要拼命找伴侣,后来才懂生命本来就没那么多缓冲期。等立秋风一起,问应哇绝迹了,伏凉顺着树梢飘出萨克斯似的颤音,晚霞满天时它在最高处拉弦,苍凉感直往骨头里钻,古人说的“秋蝉曳绪”三妙音之一。现在很多独立电影拍乡愁,爱用这种调子作环境音,一个固定机位扫过落叶与空院,不用一句台词,情绪就自己渗出来了。
夏夜在天井吃饭,马蹄灯晃着影子,总有几只蝉撞在灯罩上“砰”地掉下来,翅膀扑棱半天爬不动。父亲顺手递过来一只知了龟,我塞进蚊帐,第二天它就蜕成硬壳的成虫,人一靠近“扑啦啦”乱窜。那时候逮蛴螬可是正经玩艺儿,傍晚蹲地上找不规则小孔,指尖一挑就能拎出一截沾泥的大腿,找根树枝插洞边,时间不长它就顺着爬上来。大雨后水面爬出的、洞口憋着的,一场能捡几十。大人撒盐存着炒着吃,馋急了直接埋锅底下煨熟。于家大哥用马尾绳套蝉举杆子抖得直打转,二哥拿弹簧钢条做箭费力不讨好,咱们就偷嚼麦子吐出面筋,扁豆叶包着去粘,黏住翅膀的蝉死命挣也没用。后来新盖的营部院里点沥青纸照明,晃动梧桐树,几百只蝉跟着火光往下掉,我们学着点火却照不亮也不够力。那时蝉壳硬尾巴苦,没人当菜吃,可如今变了天。饭店菜单上标着“金蝉”,价格翻了几倍,果园树干缠满透明胶带,秋天院子里摆着产卵枝催幼虫,矿灯手电照得树林跟白昼似的,一棵树反复搜好几遍。有人为摸一夜只抓一只迷路折腾半天,有人骑车撞树出了人命,面筋换大团揉捏,钓鱼竿绑杆子走几十里野地,半天粘回几百只,开水烫了冰箱冻着,一路上还在吱吱叫。农药撒得勤,蝉源断了线,麦黄时节蟪蛄早没了踪影,问应哇一年剩一两声,伏凉更是几年没闻着。城里偶尔有几只停在高枝上叫,听着都显得孤单。你说没有蝉声的夏天会怎样?生活照样转,可少了那种从泥土里挣扎出来、拼尽全力唱一季的热气与天真,就像电影里删掉了最吵的那段同期录音,画面再精美,余味也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