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俗学家李建中解密《八仙过海》背后的文化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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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仙》电影票房4天破4亿,这个成绩让我挺意外的。要知道八仙这个题材,在很多人印象里可能是爷爷奶奶辈才会关心的老故事。但事实证明,这些神仙在当下依然很能打。
我去查了些资料,发现八仙其实不是一开始就组团出道的。在唐朝的时候,吕洞宾、韩湘子这些仙人在文人笔记里已经有了记载,但那时候他们都是各玩各的“散仙”,根本没什么“团体”概念。张果老的传说成型于隋唐,汉钟离呢,是依托汉代一个隐士的传说来的。这批仙人各有各的故事,互不搭嘎。

真正让八仙正式组团走上舞台是在北宋到元代。那时候戏曲和话本开始火了,编剧们灵机一动——为什么不把这些游仙凑一块儿玩?于是就有了结伴出游的故事情节。但在这时候,阵容还不太固定,人数也是有时七个有时九个。你们可能不知道,四川还曾经有过一套自己的“蜀之八仙”,最早见于东晋谯秀的《蜀记》,里面是容成公、李耳、董仲舒、张道陵、严君平、李八百、范长生、尔朱仙,这套阵容跟我们现在熟悉的“过海八仙”完全不是一码事,属于巴蜀本土的得道高人组合。
一直等到明代吴元泰写了《东游记》,这八个人的名单才算彻底定死——铁拐李、汉钟离、张果老、吕洞宾、何仙姑、蓝采和、韩湘子、曹国舅。然后靠着明清两代的年画、庙戏,这套组合才真正扎进民间,把其他版本全挤出局。
聊到八仙,很多人可能就想到“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这句话。但其实每个仙人的故事都挺有意思的。铁拐李原本据说是个相貌堂堂的修士,后来元神出窍去游历了,回来发现肉身被烧了,没办法只好借个乞丐的尸体还魂,所以形象才那么邋遢。但他性格特别豪爽,背着个葫芦到处给人看病,老百姓都认他是“药仙”。吕洞宾是个落榜书生,考试没考上,一怒之下跑去修道。斩妖除魔、打抱不平的故事到处都是,可以说他是八仙里“出勤率”最高的一个——哪有事儿哪就有他。还有个特别喜感的细节,张果老倒骑驴,他不是故意装酷,而是觉得往前走也好、往后看也好,人生都有道理,属于修仙界的“哲学人”。何仙姑是唯一的女性,在岭南那一带的民间传说里,打小就上山采药,温柔善良,特别体恤穷苦百姓。蓝采和就更有意思了,破衣烂衫的,拿个拍板走街串巷,像是一个看透世态的流浪艺人。韩湘子据说是韩愈的侄子,吹笛子的,是文艺青年的代表。曹国舅呢,本来是个皇亲国戚,受不了官场的勾心斗角,撂挑子出家了。
我采访了四川省民俗学会的李建中老师,他跟我说了个特别有趣的事儿:老百姓最推崇的其实是吕洞宾和铁拐李。因为这两位最有“路见不平一声吼”的侠气,法力再高也不在天上呆着,专门往市井里钻,给老百姓出头摆事儿。这种“神仙下来管凡间事”的设定,其实就是穷苦百姓心里最朴素的愿望——总得有个人给咱们撑腰吧?
关于八仙的民俗,还有些特别接地气的讲究。比如说“暗八仙”,就是在年画、剪纸或者木雕上不画八个人,只画八件法器——葫芦代表祛病消灾,宝剑代表扶正祛恶,荷花代表清净平安,玉板代表国泰民安。为什么只画法器呢?因为人画多了占地方还不一定像,法器就那么几样,老百姓一看就懂。在川西老房子的窗棂、祠堂木雕、嫁妆上,这种“暗八仙”纹样多得是。戏台上也一样,演员上台必须得拿上自己的法器,不然观众认不出你这是哪位仙人。八仙还留下了好多歇后语——“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就不说了,“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在四川茶馆里骂人都爱用,“铁拐李的葫芦——不知卖的什么药”也是老辈子人爱说的俏皮话。
李建中老师说,八仙的特点就是接地气。跟天上那些高高在上、威严到让人不敢直视的大神不一样,八仙像是住在隔壁的邻居,有脾气、有缺陷、有过苦日子的时候,也有风光的时候。老百姓觉得:他们能修成仙,我好好过日子积德行善,是不是也有希望?
现在四川不少地方还保留着跟八仙有关的民俗活动。春台会、老君会上要摆八仙神像,川南竹海那边还有何仙姑的药仙信仰,青城山、新津纯阳观都有八仙的遗迹。成都还有个地名叫“送仙桥”,跟八仙传说也有渊源。所以说,八仙这个东西,不仅仅是大屏幕上的动画片,它真真实实地活在老百姓的生活里。
最后李建中老师提了个挺实在的建议——现在做八仙IP的影视、文创,别光顾着消费神仙形象,把这几个仙人弄成打打杀杀的动作片,那太可惜了。真正值得挖掘的,是他们身上那股子帮弱扶困、惩恶扬善的精神。神仙也是从凡人修炼来的,你只要心里有善、乐意助人,你跟八仙就是同路人。这话我挺认同的,毕竟神仙是假的,可那份盼头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