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夫女足》踢空的那一脚,江湖还能为她们兜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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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散场,走廊里的灯光白得晃眼。我前头俩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边走边嚷,说那个用太极守门的姑娘太逗了,特效杠杠的。转过头,我旁边那俩三十多岁的哥们儿,眼角还泛着红,喉结上下滚了滚,最后憋出一句粗口:“妈的,星爷又整这出。”这就是《功夫女足》,你在影院里笑得前仰后合,可回去的路上,总有那么一个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掐了一下心口,那滋味儿说不上来,就跟年轻时被自己藏起来的梦想,猝不及防地扎了你一下。
说起来这片子的故事,真不算新鲜,甚至透着一股子“老派”的憨劲儿。“至尊无敌杯”足球赛开打前,一支要啥没啥的女足队伍拉起来了,队员全是生活里被那大巴掌扇得七荤八素的“倒霉蛋——开小吃店的、菜市场杀鱼的、做保洁的,还有个以前练过功夫后来在工地开塔吊的。对手那边呢,不是嗑药的就是买通裁判的,场边还有随时准备把赞助款抽走的老板。她们手里唯一的家当,就是一身花里胡哨的拳脚和一口“输了可以,但东西必须拿回来”的气。你肯定说,嚯,又是周星驰那套旧瓶装新酒。对,他就是这么个人,几十年了,就靠这套东西,把观众按在座位上,让你笑,让你骂,还让你心里堵得慌。

有一场戏,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楚。队长阿九被对方一个练“狮吼功”的猛人吼飞出去,后脑勺直接磕在门柱子上,弹地上还滚了两圈,那动静听着都疼。她爬起来,嘴角挂着血,还咧嘴笑,冲队友喊:“没事儿!我接得住!”那个瞬间,我脑子里“啪”地一下,全是《喜剧之王》里那个被拳打脚踢鼻青脸肿,还要拼命解释“我是一个演员”的尹天仇。这股子犟劲儿,就是周星驰电影的骨头,他这辈子都在拍那种被人踩进烂泥里,也要梗着脖子跟老天爷叫板的“小人物”。他把这魂儿,这回是塞进了这帮姑娘的球衣里。她们没有那种带芯片的智能球鞋,也没有数据分析师,训练用的球场还是老城区拆迁就没拆掉的角落,地上坑坑洼洼,积水能照见人影。但她们在雨里那场戏,真是绝了。一群人在泥浆里打滚,传球的时候,那脚法根本不是足球,那是“伏虎罗汉拳”的起手式,是“咏春问路手”的弧度。足球滚过烂泥,带着泥点子飞起来,真让你觉得,那踢的不是球,是命。
不过在网上转一圈,骂声也不少。“炒冷饭”“女版《少林足球》”“特效炸眼球、剧情硌牙”这些话,倒也不全是没脑子地瞎起哄。这片子最大的“毛病”,就是那股子“功夫万能”的梦幻。反派蠢得跟村口二傻子似的,阴谋全都写在额头上,每逢绝境,必然有一招从天而降或者突然顿悟的功夫玩意儿翻盘。尤其是决赛最后两分钟,女主突然开了天眼,悟出一套融合了太极推手、咏春寸劲和广场舞步法的“乾坤大挪移脚法”,一个人带球过掉对面五个壮汉,最后一脚,球带着一道金光进了大门。那逆转,真是一点儿道理都不讲。你说观众是傻子?那肯定不是。这种结尾就像你饿急了去吃老汤面,第一口浓郁香醇,吃到碗底,突然觉得有股子沙子味儿。
但你要问这片子的魂到底在哪儿,那就得提周星驰这个名字,它本身就是巨大的争议。外面说他好,说他天才;圈里说他“暴君”,说他偏执到让人发疯。这回拍《功夫女足》,他还是那股子不留情面的劲儿。有风声传出来,说女主演在片场被他骂到崩溃,眼泪憋回去又哭出来,一个眼神不对,整个重来。镜头磨了三天,就为要那个脸上写着“我没了命也要争”的表情。可问题是,这回他身边没有吴孟达了。再也没有人能在他那套独特到近乎刁钻的节奏里,跟他一唱一和,你来我往地接住那些跑偏的包袱。新面孔的“星女郎”们够拼,她们把牙咬得咯吱响,但那种劲儿,是学的,是憋出来的,不是骨子里淌出来的。你看着她们在镜头前耍宝,总觉着隔了一层纱,那层纱叫默契。
想起网上一段老故事。吴孟达年轻时拿着本影印的《演技六讲》当宝贝,后来传给了刘青云,又给过吴镇宇,最后兜兜转转落到周星驰手里。那时候他还是清水湾老楼里主持少儿节目的无名小子,每天下班就对着空荡荡的楼梯间,自己喊李小龙那个“啊哒”的怪叫。在《天龙八部》里演萧峰身边十八骑的背景板,主角在旁边慷慨激昂,他在后面拼命换表情,就为了那可能一秒都不足的特写。回了家,把报纸上骂他“只配做儿童节目”的报道剪下来,贴墙上,天天看,天天发呆。那本《演员的自我修养》,是他的起点,也是他心里一根拔不出来的刺。所以《功夫女足》里有一幕,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球队要解散了,老教练看着浑身是伤的女主,叹口气:“算了吧,你真不是踢球的料。”镜头一动不动,就怼着女主的眼睛。那双眼里烧的不是委屈,不是愤怒,是那种在黑暗里待得太久,突然看见一丝光又怕它灭掉的惊恐和不甘。那不是演员演出来的神色,那是周星驰亲手把那种眼神钉进了她脸上。
可问题也就在这儿。他早就不在镜头前了,但他把自己的“不甘”一个字一个字地凿进演员的骨头里。那场哭戏,女主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丑得惨不忍睹,但真实得让你心脏发紧。那是他逼出来的,用他的苛刻、他的愤怒、他那颗从不服输的心逼出来的。可再逼,那也只是碎片。没有了周星驰本人那张集滑稽、辛酸、狡黠、真诚于一体的脸,电影就像一首失去了原唱的顶级卡拉OK。伴奏带是原版,混音更高级,可当麦的那个人,终究不对味儿了。
可你说它值不值得看?太值了。因为它不完美,甚至笨拙。它就像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儿,非要在你面前讲他当年怎么跟人打架,讲到激动处,还自己红了眼眶。周星驰大半辈子都在干一件事:在银幕上,替我们这些凡人,把丢掉的东西给找回来。《喜剧之王》找尊严,《少林足球》找梦想,《功夫》找初心。到《功夫女足》,他要找的是“我们”。他发现现在的人丢失的,不是单独某样东西,而是那股子“一群人一起傻乎乎地扛事儿”的精气神儿。影片里那些来自菜市场、工地和环卫站的杂牌军,最后能赢下比赛,靠的不是那套绝世武功,而是她们终于信了一件事:队友的背,就是自己最硬的铠甲。最后那个镜头,她们围成一个圈,各自的功法叠在一起,扯着嗓子喊“我们,至尊无敌”时,影厅里大半人都在笑,可我分明听到有人吸鼻子的声音。
这些年,“江郎才尽”的骂声从未停过。说他抠门,说他刻薄,说他活在自己的旧时代里出不来。也许都对,人本来就是一团乱麻。但《功夫女足》让我看到另一个他:他承认自己老了。电影里那个教练,多数时候叼着根棒棒糖,在边缘插科打诨,关键时刻,他把那个“如来神掌”的选择权,交到了年轻人手里。他不再觉得必须要靠自己去救世了。这是一种交棒,也是一种坦诚到了骨子里的醒悟。
走出电影院,夜风一吹,我突然莫名其妙地想起《大话西游》里那句台词——“他好像条狗啊。”以前觉得那是骂人,现在才咂摸出味儿来,那说的就是我们每一个在生活里被磨得灰头土脸,却依然憋着一口气不肯跪下的普通人。《功夫女足》就是一面布满裂纹的哈哈镜,把他所有的才华、固执、毛病和真诚,全都歪歪扭扭地照了出来。他没能完美地接住那个从二十年前飞过来的球,那记“如来神掌”落地时也带着几丝踉跄。可那又怎样?在现在这个人人都戴着精致面具、生怕露怯的时代,还有人愿意这么跌跌撞撞、不顾体面地冲你喊一声“努力!奋斗!”,这本身,就是最难得的浪漫了。那件旧衬衫,穿着是有点扎人,可要是哪天真丢了,心里头又空落落的。周星驰,他只是又把这件旧衬衫,硬披回到我们肩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