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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宇超这名字，在纪录片圈子里算不上如雷贯耳，但翻开他拍的东西，你会发现这人总在干些“硬骨头”活儿。新华社音视频部的编导，听起来是个正经八百的官方身份，可他镜头里对准的，从来不是那些光鲜亮丽的场面活儿，全是些扎在泥土里、沾着机油味儿、带着海风咸腥的真东西。这期片子，他把镜头怼到了中国最东边的海岸线上，跟拍了一群干了一辈子重体力活的渔民。
片子里最扎眼的，不是那些丰收的渔船，是那艘锈迹斑斑的钢壳船。船老大姓刘，五十六岁，皮肤糙得像砂纸，手背上全是裂开的血口子。他站在船头抽烟，烟头明灭的功夫，跟记者念叨：“这船比我儿子岁数都大，一九九八年下水，那会儿我儿子刚会走路。”船尾的螺旋桨轴磨损得厉害，刘老大蹲下去拿手电筒照，照见轴上一道深深凹痕，他拿手指头抹了一把，捻了捻：“这海水跟刀子似的，再好的钢，泡个二十年也给你啃成渣。”
跟拍出海那天，凌晨三点半就动了。码头上的灯昏黄，能听见船底的浪拍得哗哗响。刘老大没让人帮忙，自己把一网网冰坨子往舱里搬，汗珠子顺着后脖颈淌。机器一发动，那轰鸣声震得人耳朵发麻，船头犁开黑黢黢的海面，浪花溅上来，打在脸上跟冰碴子一样。船开了两个多钟头，水色从墨黑变成灰蓝，甲板上其他人开始往网里扔鱼饵，那饵料是剁碎的小杂鱼，腥味儿浓得呛鼻子。
下网的时候，液压机吱嘎吱嘎响，钢丝绳绷得像弓弦。刘老大站在船尾，眼睛死死盯着水面，网沉下去后，他就掏出一壶茶，蹲在那儿等着。海面上除了风声就是机器声，他忽然开口：“我爹那会儿是摇橹的，一条小木船，两个人，出海靠天吃饭。有一年台风，船翻了，我爹抱着块船板游了两天两夜，回来脚底板都被礁石划烂了。”说这话的时候，他没看镜头，就盯着远处的海平线，那表情说不清是回忆还是发呆。
收网是最耗力气的活儿。网兜一浮起来，全船人立马窜过去拽，手抓着湿滑的网绳，脸憋得通红。拉上来一看，大部分是些小鲅鱼和带鱼，偶尔夹杂着几条巴掌大的鱿鱼，甩在甲板上还一蹦一蹦的。刘老大蹲下来挑拣，不要的杂鱼直接一脚踢回海里，动作麻利得像干了千遍的熟练工。他边挑边说：“这行当看着苦，可苦有苦的滋味。你看着这海水，今天风平浪静的，明天可能就是白浪滔天，谁也不知道。”正聊着，驾驶舱里的雷达突然响了，他扔下鱼跑进去一看，说是西南方向有片乌云，风可能要加大。他赶紧吆喝：“收网收网！别贪那几网了，风要上来了！”
收完网往回开，果然风浪就起来了。船身开始左右晃，浪头打得甲板上全是水，人得扶着栏杆才能站稳。刘老大站在驾驶台跟前，一手扶着舵轮，一手拿着烟，眼睛盯着前方的浪。那种颠簸的节奏里，他忽然讲了件年轻时候的事：他二十二岁那年第一次跟大船出海，去的是远海，那回遇上了阵风十级，浪有屋那么高，一整船的鱼都扔进海里保命。他说：“那时候就知道，海这东西，你敬畏它，它就给你饭吃；你不敬它，它就一口把你吞喽。”
片子最后拍的是回港卸货。成筐的鱼被吊到码头上，早等在岸上的鱼贩子一哄而上，掐着价，争着挑。刘老大从船上下来，裤脚全是湿透的海水印记，走到旁边的小摊上，要了碗热豆浆，边喝边看着自己的船。他说了句特别实的话：“船上那机器的轰鸣声，听着听着就变成了日子。哪天不响了，我这心里头反而空落落的。”码头的灯光打在他脸上，皱纹一道一道，像是被海水刻上去的——这人跟船，跟海，跟这片浪，已经彻底搅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