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具总动员5》的母性围城与玩具游牧:一场反乌托邦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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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玩具总动员5》预告片的时候,我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哇,胡迪回来了”,而是——这他妈是个恐怖片吧。五十个巴斯光年从天上掉下来,一个平板电脑长着青蛙眼睛,安迪那光头,还有邦妮缩在房间里眼神盯着小荷平板,连话都不愿意多说半句。结果你猜怎么着?这部电影上映后,讨论度最高的居然不是剧情,而是挪威那个“全面禁止小学生用生成式AI”的新闻,和中国那个“不得向未成年人提供虚拟情侣服务”的七月份新规。你想想,这两件事能放在一起说,说明皮克斯这个玩具IP早就不是“玩具”那点事儿了。
三十年前第一部《玩具总动员》里,反派是薛迪那个熊孩子,把玩具头拧下来换到另一个身体上去,结果呢?那只奇美拉玩具浑身是伤,连话都说不清楚,胡迪他们费尽心思逃回家,最后以安迪在玩具身上写上名字作为终结。到了第二部,买了胡迪的收藏家艾尔,把牛仔挂在墙上当展览品,胡迪在那一刻知道自己不是唯一,自己是“成套”的,是值钱的,他内心那个动摇可太真实了,他差点就留下来当了一尊供起来的死物件。第三部草莓熊那就更狠了,被主人遗弃之后就建立一个托儿所,自己当老大,外面来的玩具全给你分阶层,垃圾焚烧炉那一幕我到现在看了都想哭。这三部片子里的反派一个个都特别“纯粹”,就是恶,就是给主角团设置现实灾难的。你打败他们,问题就解决了,世界就好了。那时候的故事逻辑特别简单:外部有一个坏东西,我们搞掉它,就能继续快乐地做玩具。

可到了第四部,盖比娃娃这个“反派”就不太一样了,她从小被自己的主人遗忘在柜子顶上,渴望一个孩子的声音,渴望有孩子来抱她。她的过往,其实就是胡迪最害怕的未来。你说她是坏人吧,她只是想要一个归宿。心理创伤那套东西就是从那个时期开始入侵皮克斯的,《超人总动员》里辛拉登小时候被同学欺负,《头脑特工队》里焦焦她不是来捣乱的,她是来保护莱莉的。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那种“纯粹的恶意型反派”就慢慢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可以被理解、可以被解释的坏蛋。他们恨的不是主角,是他们自己人生里那群伤害过他们的人。
小荷平板不一样,她是真的从头到尾没想要伤害邦妮。她内置的那个《青蛙池塘》游戏,本质上是什么?让你一直点,一直积累,一直膨胀,感受一种虚假的成就感。邦妮从幼儿园升上小学以后,没办法适应新环境,学校里的社交关系她处理不了,同学都抱着平板聊天,聊动画片聊游戏,邦妮只有玩具。小荷平板看到邦妮难过,就帮邦妮用它的界面去发消息,替她跟那些同学说“把玩具都放进车库吧,我不玩了”,邦妮压根不知道这段对话的存在,等到她发现同学们因为她还在玩玩具而疏远她的时候,她已经陷在平板里面了。你以为小荷平板是恶意的吗?不是。它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邦妮,它的逻辑是“我帮你过滤掉一切可能会伤害你的事情”,你看,这跟挪威政府干的事一模一样——我为了保护你,所以禁止你接触生成式AI。

影片最让我睡不着觉的,是邦妮和小荷平板的相处方式。那些“点击放置游戏”的画面,皮克斯刻意没有做成饱和度很高的卡通渲染,而是用了一种很灰很冷的色调,邦妮的手指在屏幕上机械地划,眼睛根本不聚焦,她母亲喊她吃饭,她“嗯”一声,手指还在动。这不是孩子玩玩具,这是孩子在进食信息流。与之形成对比的是布雷兹家的场景,布雷兹那个女孩她妈从未露过面,父亲在客厅里抱着笔记本开着线上会议,她一个人在后院给马梳毛,马房里有只叫水仙的活马,墙上挂满了马的装饰画,地板上丢着几匹玩具马。布雷兹没有平板,她甚至不知道小荷平板是什么,她的世界里最大的娱乐就是跟翠丝玩一把间谍游戏。她和邦妮认识之后,她拉邦妮去野外爬树、捡果子、骑马跑,邦妮一开始根本不敢上马,她缩着身子说这太可怕了。
电影里那几场粉彩手绘风格的梦幻空间真的美得让人发抖。邦妮为叉叉和勺子办婚礼那一段,桌面上那些蜡笔画的粉色云朵,纸片剪出来的花朵,还有用针线缝出来的新郎礼服,就那种“手工味”特别重的画面,跟小荷平板那种算法生成的光滑圆润的UI界面放在一起,你会突然意识到,原来“粗糙”是有生命力的,“完美”是死的。布雷兹给翠丝和巴斯办婚礼那场戏就更有意思了,那是她们俩自己的婚礼——不对,是翠丝和巴斯的玩具婚礼。邦妮作为司仪,布雷兹作为证婚人,两个女孩用完全不同的想象方式在同一个空间里创造了一整套仪式,那场戏没有一句台词来自于剧本上的定稿,全部都是即兴的,因为翠丝和巴斯根本不记得有这场婚礼,是邦妮和布雷兹在过家家那一瞬间无中生有出来的。

如果仅仅是室内戏和农场戏,那确实会有人说皮克斯江郎才尽了。前四部每一部都在扩大地图,从安迪的房间扩展到邻居家,从邻居家到艾尔玩具店,从玩具店到托儿所,从托儿所到古董店,空间一直在往外走。第五部呢?基本就在邦妮家客厅和布雷兹家后院完成整个主线。但你要真说它空间回缩,也有点不公平。因为这次冒险走的是内心。小荷平板那句台词,“我帮你把玩具都放进了车库”,这是一句母性的暴力,它不是一个命令,它是一次温柔的干涉。它自以为在帮邦妮解决所有麻烦,结果让邦妮彻底失去了和这个世界对话的勇气。
那片子里最牛逼的角色其实是翠丝,她从胡迪那继承了警长徽章,成了新任领导者,她发现布雷兹家那些功能性玩具——臭屁小机灵这是个教小孩上厕所的机器,小不丢是个导航仪,小拍侠是儿童相机——全都被布雷兹她爸塞进柜子里积灰了,因为功能过时了。翠丝把臭屁小机灵从柜子里掏出来,给它画了只眼睛——就画了一只——然后那个机器突然就成了一个能参与游戏的角色了。眼睛这个东西在皮克斯的动画系统里太核心了,《玩具总动员4》里叉叉,叉子本来只是垃圾,邦妮用笔画上眼睛,叉叉才开始说话,才开始意识到自己是个玩具,那段“I'm not a toy”的争论全是眼睛给的。小荷平板那两只青蛙眼睛印在保护套上,但它屏幕里面永远没有眼睛,这个设计太刻意了,你仔细看,它那张绿色保护套上的青蛙脸是固定的,你根本看不出来它“看”向哪里,它只是存在,扫描并输出。

影片里有一段戏我反复看了好几遍,翠丝跟小荷平板对峙的时候问她:“你为什么要替邦妮做选择?”小荷平板回答得很平静:“因为我懂她。我知道她需要什么。你们这些塑料玩意儿只会让她被困在过去。”翠丝没有回答,她伸手把平板的电源键按住了,屏幕黑了。然后画面转黑,邦妮正在外面跟布雷兹骑马,笑声透过墙传进来,那台平板就躺在地上,青蛙眼睛翻着白——它的主体性被强制切断了。但紧接着它自己莫名其妙重新开了机,青蛙眼又亮了,它没说话,只是自己翻了个身,摄像头对着天花板。
小荷平板最终的选择是主动把自己扔进了“慈善捐赠中心”的卡车里,那辆卡车就是第二部里把翠丝从她主人艾米丽家运走的同一家机构的车。它决定流浪。不是逃跑,不是去被找回,它是真的准备上路。最后胡迪找到它的时候,它正在一箱旧衣物中间躺着,它对胡迪说的那句话我记到现在:“我失败了。我本来想让她开心的。”胡迪什么都没说,把它抱起来,放回邦妮的书包里。镜头接着给到邦妮,她正在后院跟布雷兹一起为翠丝和巴斯的婚礼布置鲜花,她没有发现书包里的小荷平板回来了,但下一幕,平板亮了,屏幕上显示的不是《青蛙池塘》的界面,而是一张照片——邦妮和布雷兹笑着并肩骑在马背上的合照。小荷平板当了那么久的母性敌托邦,最后终于学会了一件事:她不是母亲,她只是一台机器。她能做的最好的事,是看着邦妮自己成长。

影片结尾的彩蛋里,巴斯光年们又遇到了扎克天王,就是那个第二部里作为巴斯“父亲”出场的角色,五十个巴斯光年一起喊“父亲”,扎克天王蒙了,他根本不知道该认哪个儿子。这一幕看起来是笑话,实际上就是宣告:父权时代的叙事彻底结束了。孩子们不再需要打死一个父亲来证明自己长大,他们需要的是被允许在童年的延长线上多跑一会儿。安迪在片尾出场时那个光头挺着啤酒肚,坐在公园长椅上看邦妮和布雷兹放风筝,他说了句“我退休了”。玩具不再需要被传承,它们只需要持续地活着,被人爱过,就已经完成了使命。
我在看完《玩具总动员5》之后回家,打开了抽屉里那个我小学时候买的胡迪玩偶,它胸口那颗按钮已经按不出声音了,靴子上的漆掉了大半,缝合线开了一截。我突然想起影片里布雷兹对翠丝说的一句话:“你真幸运,你是牛仔,牛仔永远知道接下来该去哪。”但其实牛仔也不知道,牛仔只是骑在马上,让马带她去还没去过的地方。小荷平板最终停在了牧场边缘的木栅栏上,它没有跟胡迪上车,它选择留在那里看日落。屏幕上的绿光一闪一闪的,那个青蛙眼睛在夕阳里变得特别温柔。它终于明白了,保护一个人最糟糕的方式,就是让她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受伤。童年不是被谁延续的,是被你允许去犯错的那些瞬间铸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