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甲潜行至敛息长存:一场贯穿岁月的生命重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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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一到,树梢上就热闹起来。这种虫子叫法多得很,二十多个称呼里,我最惦记的还是“蝉”和“知了”。喊一声“蝉”,总让人想到佛家打坐参禅,它在地底下闷头熬日子,真像一场不说话的修行;叫“知了”,又透着股老学究味儿,好像什么都明白,事事都通晓。咱们烟台乡下常见三种,大的叫“嗟了”,黑乎乎的,嗓子一根线拉到底;中等的叫“嘎了”,暗绿身子,叫声一板一眼,可这货最精,风稍大点就缩回树皮缝里,伸手根本够不着;最小的叫“富了”,灰扑扑的,声音尖细,抓它最容易。
其实不管哪种,它们前半辈子都在土里打转。卵顺着风雨掉进泥里,孵化成我们叫“马猴”的幼虫,就钻下去啃树根。少则三五年,多得像美国那种红眼蝉,得硬扛十七年。地下没光没声,全靠吸一口汁水续命,这节奏不像赶场,倒像自然电影里的跟拍长镜头,摄像机不动,时间自己往前走。等到了夏天,雨水把土泡松,它就抡起前足拼命往上拱。就算地皮干裂得像烙铁,也得顶开表层。爬出土面,顾不上喘,笔直往上攀爬。壳裹在身上像重镣铐,越爬越费劲,躲过鸟雀蜘蛛后,挑个安稳枝头,才开始一生最熬人的关头。

蜕壳那一下,看着美,实则是把筋骨拆开重来。老皮从背上裂开一道缝,它得一点点往外挣,跟临盆似的,连关节都得一寸寸褪出来。等完全脱出,新身子是透亮的鹅黄色,翅膀还卷着,慢慢撑开变硬,转眼就干净利落,贴在树干上像个刚落下的瓷片。天刚蒙亮,第一缕照在高枝上,它就把腹部鼓起来,开始唱。中午越晒越热,嗓门越大,要是嗟了、嘎了、富了凑在一棵树里,嗡嗡嗡叠在一起,活像野外录音师收录的那段原声交响。夜里也不歇,直到立秋凉风一起,它们配种下蛋,停在枯枝上慢慢没了声息。
老一辈人小时候拿竹竿粘网去捉,指尖一碰就知道里面空空的,全是壳。一阵大雨过来,枝条咔嚓折断,带籽的残段落进泥里,下一代的马猴又悄悄启程。雄的忙活了几年就嘶吼几声,雌的一辈子不发声,可谁也没推说白走一趟。你看那首老词儿写的,它们在暗处守着清净,到盛夏才放开喉咙,不贪嘴不攀附,高枝上喝露水唱歌,说到底就是老老实实走完一遭。镜头若是对准那片叶子,焦外虚化的背景里,只留下一声接一声的清音,像极了那些不急着讲道理的片子,只把日子摊开给你看。阳光斜切过树枝,影子拉长,虫子在光里晃悠,声音贴着耳膜滚过去,你不说话,它也照样唱,仿佛天地间本来就该这么个动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