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蝉抒清志:中华古典诗词咏蝉篇章精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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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运河堤岸,阳光把树叶烤得发亮,风一过,整片林子突然就炸开了蝉鸣。你站在树荫下,眼睛顺着树干往上找,就能看见那只半透明的薄翅停在最高的枝桠上。古人叫它可没这么直白,《诗经》里叫它螓、蜩、螗,《尔雅》硬是分出十一种名堂,扬雄《方言》又添了蛉蛄、蟪蛄十几号称呼。翻开《全唐诗》《全宋词》,随便抽出一册,那句写蝉的残句就像藏在字缝里的水珠,滴下来就能洇开一片夏意。专以蝉为题的赋和诗,更是不计其数。文人墨客盯着这小家伙看了几千年,看的早不是虫子本身,倒像是透过它的壳,照见了自己心里的那点执念。
它栖在离地丈高的枝头,不衔泥筑窝,也不沾一粒粟米,整天只啜着晨露。陆云写它“含气饮露则其清也”,傅玄夸它“禀阴阳之微灵”,萧统干脆说它“兹虫清絜,惟露是餐”。《淮南子》记着“蝉饮而不食”,司马迁拿它比屈原,“濯淖污泥之中,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曹植在《蝉赋》里让它漱朝露、仰高枝,陆机更直接给它排了五德:头顶有冠是仪容,饮露是清正,不食黍稷是廉洁,不巢居是俭朴,应候守时是守信。一套套规矩,全安在这薄薄的翼膜上了。人借虫言志,虫因人有了骨相。

可蝉声一响,愁绪也跟着漫上来。陆云听它哀鸣说“苦夫岁聿云暮,天上其凉”,褚玠静坐听秋蝉觉得“静听兮伤情”,李百药听见清心饮露的哀响,雍陶干脆在高树晚云里叹“不唯愁我亦愁君”。这悲音从哪儿来?晋代《古今注》扔出一个齐女的旧梦:齐王后郁愤而死,魂魄化作庭树间的飞虫,终日嘒唳不止,后世便管它叫齐女。故事未必是真的,但那种失宠幽怨的情绪,太贴合蝉声里那种又尖又长的颤音。拍电影的导演早就盯上这玩意儿了。许多独立短片把镜头对准蜕壳的瞬间,微距下旧壳边缘泛着干燥的裂纹,新躯壳在逆光里缓缓挺起,背景音只用环境白噪铺底,不配乐不旁白。叙事片里就更常见这种手法:空镜头里一棵孤树挂着半片枯叶,蝉鸣从画外压进来,切几个路人低头抽烟的固定机位,时间就被声音拖出了黏稠的质感。王家卫《堕落天使》里都市霓虹与空调外机交织的午后,贾樟柯镜头下乡土院落外的蝉阵,甚至纪录片《生命之环》用延时摄影记录虫体破土的滞涩,都在用影像把那种说不清的焦灼和寂静摊开给你看。
老辈人手里攥着的竹竿,竿头绑着细枝,指尖搓着嚼过后的麦面筋,黏糊糊地缠在梢头。弓着腰,脚步贴着草皮挪,树影晃一下,蝉翅膀就抖一抖。举竿的弧度得算准,不能碰响枝叶,更不能让竿子的影子罩住目标。粘住的瞬间手腕一沉,赶紧落竿。攥在手里,叫声立刻闷下去,像被捂住了嘴。装进竹篓挎在肩上,叮当响着继续寻下一处。捉满二十多只的那天,裤兜里全是汗,心里却亮堂堂的,仿佛整个夏天的热闹都装进了这个小口袋。

年复一年,它们总在黑暗里蛰伏,顶着泥土破出来,爬到高处褪去旧衣,迎着光亮把嗓子喊干。段成式《酉阳杂俎》说它们是朽木变的,王充《论衡》信的是蛴螬背裂化形,不管哪种说法,虫子只管按着自己的节律走。壳落在树下没人捡,鸣声散在风里不留痕,可每一代都在用最后那点力气,把夏天撑得更长些。镜头拉远,林子里的声音渐渐平复,只剩几声余音挂在新叶上,像谁轻轻叹了口气,又好像什么也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