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兰的《奥德赛》改编:英雄史诗被改写后,到底失去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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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8号晚上,我在成都太古里那家IMAX影院里,第二排靠边的位置,脖子仰得生疼。但没办法,第一排空着,后面全满了。这是《奥德赛》第二轮点映,离正式上映还有六天,但成都的影迷已经等不及了。电影放完,灯亮起来的时候,坐我旁边那个戴眼镜的哥们儿愣了半天,说了句:“这他妈是诺兰拍的?”
他这话没恶意,就是有点懵。因为《奥德赛》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你以为是《盗梦空间》那种烧脑反转,或者是《星际穿越》那种宏大悲壮,结果马特·达蒙演的奥德修斯,趴在沙滩上哭。对,就是哭。电影开头,他在特洛伊打了十年仗,坐船回家,结果一个浪把他拍在礁石上,他爬上岸,浑身是血,跪在那儿,不是欢呼自己活下来了,是蜷在那儿干呕。然后他对着大海喊:“我不想再杀了。”这他妈是奥德修斯?那个用木马屠城、把对手眼睛戳瞎、连自己人都骗的奥德修斯?
诺兰确实把这事儿干得挺绝。他用了210万英尺胶片,横跨六个国家,拍了640公里的胶卷,就为了让你看清楚马特·达蒙脸上的皱纹里全是沙子。但你看完会发现,这电影真正烧钱的地方不是那些风暴、海怪、巨人,而是让奥德修斯在每一个该耍心眼儿的地方,都停下来问自己:“我是不是做错了?”
原著里,奥德修斯在女巫喀耳刻那儿住了一年,在女神卡吕普索那儿住了七年,睡都睡腻了才想回家。但诺兰把喀耳刻改成了一个女权主义者,她给奥德修斯熬药,不是想把他变成猪,是想治他的PTSD。萨曼莎·莫顿演这角色的时候,穿着粗布衣服,眼神硬得像石头,她跟奥德修斯说:“你在特洛伊杀了多少孩子?你晚上睡得着吗?”奥德修斯没回答,他端起碗,手在抖。查理兹·塞隆演的卡吕普索,干脆就是个海边疗养师,她把奥德修斯按在温泉里,给他嘴里塞莲花,让他忘了战场上的事儿。但你看着塞隆那张脸,就知道她不是来勾引他的,是来给他做心理疏导的。
最狠的是诺兰把那张婚床删了。原著里,珀涅罗珀用那张橄榄树做的婚床试探奥德修斯——床脚长在树根上,没人能搬动。但诺兰没拍这个。他拍的是,奥德修斯回家以后,珀涅罗珀坐在火堆边,问他:“你在外面睡了几个女人?”奥德修斯低着头,掰着手指数。这他妈不是《奥德赛》,这是《婚姻咨询现场》。
原著里有个特残酷的桥段,奥德修斯回来以后,命令儿子把12个跟求婚者睡过的女仆吊死。诺兰没拍。他让达蒙演的奥德修斯把王位扔给儿子,自己拉着珀涅罗珀的手,说:“我们走吧,离开这儿,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然后两个人真的走了,走到海边,坐在一块礁石上,镜头拉远,整个希腊半岛都在他们身后,像是他们俩犯了什么罪,在逃离案发现场。
美国那个古典学家艾米莉·威尔逊说,诺兰把奥德修斯拍成了杰森·伯恩——就是《谍影重重》里那个失忆杀手,天天被自己的过去追杀。你在电影里确实能看到这种影子:达蒙一大把年纪了,还像动作片主角一样在悬崖上爬,但爬两步就得停下来喘气,不是累,是回想自己砍了多少颗人头。荷马写的奥德修斯,满嘴瞎话,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是个骗子英雄。但达蒙演的奥德修斯,连说谎都犹豫——他在独眼巨人面前假装自己叫“没有人”,喊完之后自己先愣住,好像被自己的机智吓到了。
诺兰在接受采访的时候说,他想让现代观众共鸣。那你确实能共鸣:一个中年男人,打了十年仗,回家路上睡了一堆女人,回家以后发现自己老婆被一百多个男人围着求婚,儿子都快不认他了。他唯一的办法是砍人,但砍完又后悔。这他妈不就是周末晚上躺在沙发上刷手机的中年男人吗?觉得自己这辈子干了一堆烂事,想回家洗个澡,结果发现家里也被自己搞乱了。但荷马写的那股子劲儿——那种“老子就是要赢,赢就是一切”的野蛮生命力,被诺兰洗得干干净净。
玛丽·比尔德,就是那个特别毒舌的英国古典学家,她在书评里写,诺兰这电影跑了三个小时,连一场“像样的性爱戏”都没有。确实,你想想《奥德赛》原著里那些段落——喀耳刻的床、卡吕普索的洞窟,那是有肉欲在场的。但诺兰把这些全处理成心理戏,喀耳刻给奥德修斯递药碗的时候,手指头都没碰着。
电影海外首周末就干了17.94亿人民币,烂番茄98%新鲜度,刷了诺兰自己的纪录。但你在影院里看的时候,会发现观众的反应很奇怪——前半段那些海怪、风暴、巨人的大场面,没人鼓掌;反倒是达蒙坐在船头自言自语说“我梦见我老婆被人抢走了”的时候,后排有个女观众轻轻“嗯”了一声。那一声“嗯”,可能就是诺兰想要的。
但你要问我——那你还是别问我了。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个奥德赛,诺兰这回拍的是一个回家以后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英雄的奥德修斯。你问值不值得看?值。但别带你家孩子去,他看不懂为啥一个屠城的英雄在哭。也别带你家老人去,他们等着看特洛伊木马,结果木马只在片头闪了两秒。你就自己去,一个人,看完出来抽根烟,想想你自己这些年,有没有为了回家,干过你自己都后悔的事儿。诺兰这电影,就是给这种人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