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兰《奥德赛》最颠覆改编:神隐退场,人成为命运主宰

诺兰《奥德赛》最颠覆改编:神隐退场,人成为命运主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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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兰这次真是豁出去了。当全世界都以为他会缩在华纳的树荫下继续捣鼓他的高概念科幻时,他反手就把荷马史诗那部三千年的老古董《奥德赛》搬了出来,还硬要用IMAX 70毫米胶片机对着地中海拍。消息刚放出来那会儿,网上吵得不可开交,有人骂他选黑人演员演海伦是政治正确上头,有人嘲讽他让跨性别演员演阿喀琉斯是在亵渎英雄,甚至还有人挖出他去西撒哈拉拍外景的事,说他是在替占领者的暴行背书。但等片子真正端上桌来,你才会发现,诺兰压根没打算拍一部老老实实的史诗复刻。
电影里的奥德修斯是马特·达蒙演的,他不再是那个满肚子坏水、靠木马计一夜之间屠城的老狐狸,反倒更像一个被战争抽干了精气神的退伍老兵。特洛伊城烧成灰烬之后,他的眼睛里就只剩下一种灰扑扑的茫然,哪怕身边正躺着卡吕普索那样永生不死的神女,他也只是盯着海平面发呆,像一条搁浅在岸上的鱼。诺兰把原作里神女那七年柔情蜜意的日子删得干干净净,卡吕普索不再许诺不朽,也不再唱着歌勾引他留下,她只是偶尔递过来一碗汤,或者在他噩梦里惊醒时默默坐在他身边。这哪里是什么神话里的温柔乡,分明就是一间囚禁战后创伤患者的疗养院,而奥德修斯最需要逃离的,不是卡吕普索的咒语,是他自己记忆里那些白甲士兵倒下的身影。

你发现没有,电影里从头到尾,那些奥林匹斯山上的神一个正脸都没露过。雅典娜当然还是来了,但她是以一个被斩首的少女祭司形象出现在奥德修斯身边的,导演刻意把这个幻觉处理得模棱两可,她既像智慧女神本尊,又像奥德修斯良心幻化出来的一缕幽魂。每当马特·达蒙在船上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团的时候,她就蹲在他对面,轻声问他:“奥德修斯,你后悔了吗?”这句话像一根针,扎穿了他整整十年漂泊的伪装。诺兰把宙斯的风暴、波塞冬的海啸全都剥去了神话的糖衣,只留下赤裸裸的自然之力在镜头里横冲直撞,那种无人能解释的、非暴力的蛮力压迫感,比任何神明现身都让人窒息。
要说整部片子最让人倒吸凉气的段落,还是喀耳刻那场戏。原作里那个美艳绝伦、迷倒众生的女神,在诺兰的镜头下变成了一个面色苍白、神色惊恐的中年女人,她住在一栋爬满常青藤的石头宅子里,看到奥德修斯带着一帮满身腥味的船员闯进院子时,吓得差点把手中的陶罐摔碎。可就在那伙人以为得手了、大口吞咽她端上来的肉汤时,她突然扑上去,用十根枯瘦的手指掐住每个人的喉咙,硬生生把他们的脸捏成了一只只猪头,伴随着那些骨骼碎裂的声响,观众席上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几乎要掀翻影厅的屋顶。诺兰在这里用了大量贴近面部的特写镜头,让你清清楚楚看着人类的表情慢慢扭曲成兽类的模样,那种身体异变的恐惧远比刀光剑影更让人脊背发凉。

但最让人心里堵得慌的,其实是奥德修斯回忆里反复出现的特洛伊战场。他每一次闭上眼,那些画面就会换一个角度重新播放一遍:希腊士兵戴着笨重的黑色头盔,把雪白的特洛伊人像砍麦子一样放倒,然后一个少女跪在血泊里哭喊,双手被反绑着拖向雅典娜神庙。诺兰没有拍屠城的惨烈全景,他只拍那个少女的脸,拍她被斩首时最后一双失神的眼睛,拍那颗滚落在地的头颅旁,雅典娜雕像的脸被刀斧削去半边。这样的画面在奥德修斯的记忆里出现了三四次,每一次都像盐水泼在伤口上,他想要用莲花忘掉这些,在电影里他把那朵淡紫色的花凑到嘴边时,手指抖得几乎捏不住花瓣,那一刻你突然意识到,这个在特洛伊算无遗策的智将,其实早就在自己的灵魂里造了一座属于他自己的地狱。
三条腿的凳子还有一只呢,诺兰当然也有他的老毛病。那些女性角色——除了喀耳刻被改造得有棱有角之外——海伦和克吕泰墨涅斯特拉两位公主加起来只有六分钟的镜头,海伦站在斯巴达王宫的阳台上说“你兄弟打仗是为了野心,不是我”的时候,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可惜观众还没来得及跟她产生一丝一毫的情感联系,她就转身走回了幕布深处。还有那个安提诺乌斯,被设置成杀害西农的凶手,逼着奥德修斯在结局必须手刃他,仿佛用这个交代来给奥德修斯的血腥屠杀开脱,把一场政治清洗硬生生拗成了正义复仇。你看奥德修斯回到伊萨卡之后,一箭一个射穿那些求婚者喉咙的样子,哪里还有半点海上流浪时那个悲天悯人的影子?他熟练地拉开弓弦,眼神冷淡得像在射杀圈里的羊羔,诺兰给了这场杀戮大量慢镜头,但你只感受到一种精心计算过的冷酷,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与挣扎,这和他前两个小时塑造出来的那个不断后悔自责的奥德修斯,几乎像两个人。

可是话说回来,当电影散场,灯亮起的那一刻,你摸着发热的后颈,还是会承认:妈的,这确实只有诺兰才拍得出来。他把那场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的戏处理得像一部粗粝的灾难片,巨石砸下来时整个影厅的座椅都在震动;他把冥府那段拍得雾蒙蒙阴森森,鬼魂们的影子像破布条一样在风里飘荡,奥德修斯在那些模糊的面孔里寻找他母亲的亡灵时,你几乎能听见他咬紧牙关的声音。最妙的是,诺兰让西农这个本该在《埃涅阿斯纪》里当反派的角色活到了结局,用一种近乎殉道的方式死在了奥德修斯怀里,这让奥德修斯最后的复仇有了一个私人的、带着体温的理由,也让你无法在道德上干脆利落地谴责他。
说到底,诺兰这版《奥德赛》就像他名字里的那个“诺”字一样,充满了否定和重建。他不相信神迹,于是让神在人间隐去,从而让奥德修斯的漂泊变成一场纯粹的忍受;他不相信英雄的光环,于是让奥德修斯在每一个噩梦里跪下来忏悔;他甚至不相信史诗的结局,所以他让奥德修斯在杀光了那108个求婚者之后,没有欢呼,没有拥抱,只是安静地站在自家门口,看着妻子珀涅罗珀朝他走来,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庭院里那棵老橄榄树交汇,就像两个陌生人第一次见面。这个收尾没有一丝温情,反倒像一场漫长的风暴终于落下了最后一阵雨,而站在雨里的人都已经浑身湿透,懒得再撑伞了。

所以你要问我这部电影值不值得看,我会说,去看IMAX版,去听那些海浪砸在船舱上的巨响,去看马特·达蒙眼中那抹永远化不开的灰色,去看喀耳刻把一张张人脸揉成猪嘴时的狠辣,去感受一下那场特洛伊回忆里不断重复的斩首画面是如何一点点啃噬主角的理智的。诺兰也许没有真正还原荷马,但他亲手造了一面镜子,让今天的观众在奥德修斯的甲板上,照见了我们自己在战争与和平的边界上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而这一点,就已经比任何神话都更接近永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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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诗迷雾下的《奥德赛》,实为县长的复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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