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默:《奥德赛》的厚黑生存法则,才配称真正的奥德赛

雁默:《奥德赛》的厚黑生存法则,才配称真正的奥德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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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德赛》上映那阵子,我刷到过一条热评,说诺兰这回是把荷马史诗拍成了“道德教育片”。当时我还觉得这话有点损,等真坐在电影院里看完,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反而是:那位说“史诗也会撒谎”的老兄,眼光确实够毒。
诺兰的电影我看了不少,从《星际穿越》到《敦刻尔克》,他向来擅长把宏大命题压进个人选择里。可这回拍奥德修斯,他好像突然换了个思路——不玩时间迷宫了,改玩心理疗愈了。银幕上的奥德修斯,眼神里总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疲惫,每回下令杀人都要皱眉头,好像那刀是砍在自己心上似的。有一场戏他站在烧毁的特洛伊城墙根底下,看着满地焦尸,居然抬手捂住了脸,肩膀抖得像在哭。原著的奥德修斯要是看见这副模样,估计得笑掉大牙——那家伙在《伊利亚特》里屠完城可是直接开宴庆功的,连宙斯都夸他“手脚利索”。

荷马笔下的奥德修斯,最招人恨也最招人爱的地方就是那股子“活命第一”的混不吝劲儿。他骗独眼巨人说自己叫“没有人”,把人家眼睛戳瞎之后还扯着嗓子报真名,就为了听对方咆哮“没有人捅瞎了我”——这哪是什么英雄做派?分明是街头混混出了口恶气非要嚷嚷得全巷子都知道的德性。可诺兰把这股痞气全磨平了,他让奥德修斯在喀耳刻的岛上跟女巫聊天时,忽然冒出一句“每条人命都该被铭记”,我当时就听见后排有人小声嘀咕:“这哥们儿怎么跟居委会主任似的。”
最离谱的是海伦出场那场戏。网上吵翻了天,说黑皮肤海伦毁经典,可我看的时候压根没顾上肤色——因为这位海伦的台词全是“我们应该反思战争的意义”“特洛伊的孩子不该为父辈的贪婪陪葬”。她站在船头眺望家乡那几秒,镜头给的又长又慢,活像在拍公益广告。原著里海伦哪管这些?她跟着帕里斯私奔的时候痛快得很,后来回斯巴达还照样当王后,连荷马都懒得给她编点心理阴影,她就是个“让千艘战船下水”的漂亮符号。诺兰非要把她雕成和平女神,结果弄得不伦不类:你说她后悔吧,她眼神里又没多少愧疚;你说她清醒吧,她提建议的口气又像念新闻稿。

倒是有些不起眼的小段落,反而让我想起荷马那股粗粝劲儿。比如奥德修斯最后回家那场戏,他装扮成乞丐混进大厅,看着求婚者们糟蹋他的酒肉、调戏他的老婆,指尖都快把桌沿抠出印子了,可他硬是忍着没动手。那一刻银幕上没配乐,也没内心独白,就听他后槽牙咬得咯吱响。我忽然觉得这才是活人该有的反应——不是被道德感捆住的圣人,也不是被仇恨烧疯的野兽,而是个憋着火等最佳时机的老猎人。可惜这么提神的瞬间在整部片子里太少,大部分时间奥德修斯都在自我反省,连杀光求婚者之后都要蹲在血泊里喘半天粗气,好像刚做完什么罪大恶极的事。
其实你非要较真,荷马时代的希腊人压根没那么多纠结。他们信奉的“智慧”跟咱们现在理解的不一样,不是“明辨是非”的知识储备,而是“见招拆招”的求生术。奥德修斯设木马计骗特洛伊人,那叫“美提斯”(机智),跟道德评判搭不上半点关系。你要是问他“屠城是否缺德”,他大概会一脸茫然地反问:“那我该留活口让他们日后报仇吗?”可诺兰非要让奥德修斯背负现代人的道德包袱,这就像给二郎神装上西式独角兽的角——看着花哨,实则精神分裂。

网上有人吹这片子“反战”,我听着就想笑。真反战的片子长什么样?得学《全金属外壳》或者《现代启示录》,把战争的呕吐物直接甩你脸上。可诺兰的反战是“干净”的反战:奥德修斯在特洛伊的杀戮被拍得像历史纪录片,流血场面都隔着烽烟和慢镜头;他内心的负罪感也是“体面”的负罪感,每次忏悔都像在开道德研讨会。你说它错吧,它哪句台词都挑不出毛病;你说它对味吧,它又像把辣椒炒肉做成了儿童餐——味道是调好了,可那股冲劲全没了。
我有个朋友看完说:“你说荷马本人要是复活看到这片子,会不会当场再死一遍?”我说不至于,但估计会摸着胡子问诺兰:“你小子是不是把《奥德赛》跟我弄混的《奥德赛》?”诺兰要是诚实,大概会答:“我拍的是所有人都能看懂的奥德修斯。”这话没毛病——现代观众确实更吃得消这种“有良心”的英雄。可问题是,一个被驯化成道德楷模的奥德修斯,还叫奥德修斯吗?他那些骗人、杀人、偷牛的“英雄事迹”,全靠那股“我就是要赢”的狠劲儿撑着,把狠劲儿抠掉,剩下的只有个空壳子在舞台上摆pose。

最让我觉得可惜的是,诺兰明明有能力拍出荷马的精髓。那场奥德修斯在斯库拉和卡律布狄斯之间的海峡行船的戏,巨浪滔天,海怪触手在雾气里晃来晃去,船员们惨叫着被卷进漩涡,画面上只有船板碎裂的脆响和浪头拍击的轰鸣——那几分钟我确实感觉到远古神话的咆哮。可镜头一转,奥德修斯平安上岸后,居然对着天空喃喃自语:“我该为牺牲者负责。”我当时差点被这口说教呛到。荷马要是听见这句,估计会直接拿船桨抽他:“你当初坑船员的时候可没这么矫情!”
说白了,这电影最大的问题不是拍得差,而是拍得太“正确”。每个角色都像站在道德高台上朝观众喊话,连那条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都变得有点可怜巴巴的——被灌醉时还特无辜地眨着那只大眼睛,好像奥德修斯捅他是残忍的校园霸凌。你找不到一个纯粹恶毒或者纯粹狡猾的角色,似乎所有人都被困在“如何做个好人”的思维框里。可古希腊神话哪管这个?神明都整天争风吃醋、互相坑害,凡人更是撒泼打滚只为活命。诺兰偏偏把这份混沌都收拾干净了,码得整整齐齐摆给你看。

散场的时候听见有人感叹:“这奥德修斯太善良了,不像会骗人的人。”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不就完了吗?《奥德赛》最迷人的地方,恰恰是主角身上那股“为了活命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野性。你学不来他的狠,就别硬学他的悔。诺兰倒好,生生把一只老狐狸装扮成了金毛犬,还往它脖子上拴了条写着“反战”的链子。倒是那些被删掉的、不敢拍的、藏着掖着的“原著脏东西”,才真正像刺一样扎在故事里,让观众在离开影院很久之后,忽然想起某个镜头,心里猛地冒出点说不清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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