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兰《奥德赛》点映盛况空前,归乡史诗背后藏着怎样的隐喻?
https://pan.baidu.com/s/n5xxv6t7ry6aRL5xT4Y644m
上周末《奥德赛》点映散场,我听见好几个人边走边嘀咕:“这满屏的神神鬼鬼,到底想说个啥?”也难怪,希腊神话那套家谱本来就绕,再加上诺兰那标志性的非线性剪辑,头一回看确实容易懵。但你要是只盯着那些海怪和宙斯的闪电,那可就真把宝贝当瓦片扔了。我这两天专门把傅东华译的荷马史诗翻出来重读,他写在引子里的一句话,简直像把钥匙——他说这整部《奥德赛》的核心,就是“心意对于环境的征服”。
这话得掰开揉碎了听。它不是跟你说“人定胜天”那种打了鸡血的口号,更不是劝你躺平认命。你看荷马写这故事的时候,希腊那帮写悲剧的同行都爱说命运是个铁疙瘩,怎么砸都砸不碎,人再怎么折腾也就是个提线木偶。可荷马偏偏不信这个邪,他烦透了那种“反正最后都得输”的调调。他觉得人心里那点主意、那点心气儿,是能跟命运掰掰手腕的。所以《奥德赛》通篇没让你看见谁跪在那儿求神开恩,而是让你看着奥德修斯怎么在浪头里扑腾。

说到这儿,肯定有人要抬杠:那雅典娜在暗地里帮了他多少回?神都下场当外挂了,还谈什么自己努力啊?你细看就知道了,神从来不当你的手替你干活。就说奥德修斯从卡吕普索那个仙女岛上出来那场戏,神是给他指了条路,也给了他个筏子,可海神波塞冬转头就掀了个大浪,把他筏子拍成了碎木头。那会儿雅典娜在哪儿呢?她就在天上看着,顶多给他使了阵顺风。最后是奥德修斯自己抱着一块破船板,在海里泡了两天两夜,呛了不知道多少口水,指甲都抠进木头缝里了,才挣扎到岸上。还有最后那场在宫殿里杀求婚人的大戏,雅典娜是举着神盾在梁上晃悠,把那些人的箭都吓歪了,可真正挥着长矛捅穿人喉咙的,还是奥德修斯跟他儿子忒勒马科斯那爷俩的手。神给你的只是一张通行证,那漫漫长路还得靠你自个儿的脚底板去量。
傅东华在书里把这道理拆得更细,他说荷马用三个人的三种德性,把这个“心意征服环境”的大主题实打实地立住了,不是飘在空中的口号。头一个就是奥德修斯,他的考语是“聪慧”。这可不是说他嘴皮子溜,你看他面对独眼巨人那场,那巨人一石头堵住洞口,换别人早歇菜了。他呢,先把自己名字报成“没人”,把巨人灌醉了,趁人家睡得跟死猪似的,拿根削尖的橄榄木桩子,照着人家眼窝子就捅进去了。等巨人疼得哇哇乱叫,邻居问他谁干的,他说“没人”,那帮巨人都以为是天神罚他,全散了。这不是小聪明,这是能在死局里硬生生抠出一条活路的本事。

第二个是奥德修斯的老婆佩涅洛佩,她的考语是“细心”。这女人比老公还难,她守着一屋子如狼似虎的求婚人,天天在宫殿里胡吃海喝,糟蹋她的家产,逼她改嫁。她要是没点心眼儿,早让人抢走了。她是怎么拖了三年的?白天在织布机上织一块给公公的寿衣,织得那叫一个仔细,到了晚上,又趁着油灯昏黄,一针一线地全拆了。就这么织了拆、拆了织,硬生生把时间拽住了。这不叫细心叫什么?她是在用手里那根线,跟命运拔河呢,知道自己多拖一天,丈夫回来的可能就多一分。
第三个是他们儿子忒勒马科斯,年轻小伙子一个,考语是“审慎”。这孩子一开始也挺冲动,但后来有人告诉他,你爹可能没死,你得出去打听打听。他没头脑发热满世界嚷嚷,而是先跑到那些老辈人那儿,听人家讲他爹当年打仗的事,去斯巴达问老将涅斯托尔,每一句话都在心里过好几遍筛子,琢磨谁是真对自己好,谁是憋着坏想抢他家产。这“审慎”不是胆小,是在信息乱七八糟的时候,心里那杆秤不乱晃。

所以你看,这故事里压根儿就没有什么天降神兵,一夜翻盘。所有看起来像奇迹的东西,底下垫的都是人心里的那点硬骨头。你再看它的结构,也不是随便扔几个怪物出来吓唬你就完了。一边写奥德修斯在海上的大冒险,越飘越远,这叫“结”;另一边又暗地里写他家的事儿,老婆儿子在家里怎么维持着等他回来,这叫“解”。两条线像两根麻绳,越拧越紧,最后在堂屋里那根大梁下汇到一块儿了。傅东华说这布局“像一个有机体,没一处多余”,真不是文人的客套话。你看看奥德修斯回家之后,不急着亮明身份,非要装成个老乞丐,让人家拿脚踹他,直到他看见自家那老狗趴在一堆粪土里,认出主人来了,摇着尾巴死去,他那眼泪才差点掉下来。就这一个细节,你还能说他是那个冷血的智多星吗?他心里那股热气,全藏在这装疯卖傻的皮子底下呢。
亚里士多德说史诗里的人物得“崇闳”,比咱们普通人高那么一截子,你才会打心眼里敬他。但荷马没把奥德修斯写成个圣人。他会使诈,会骗人,满嘴跑火车,但他那底线始终在那儿搁着。该为老父哭的时候哭,看见老狗死了心里也疼,对没犯错的人他下不去狠手。这人物浑身是毛病,但就是这份毛病里的真,让你觉得他值得被景仰。当年苏格拉底跟那个唱诗的伊翁聊天,伊翁说他一唱到奥德修斯在海上漂泊那段,自己就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你听,这不就是好故事的力量嘛。它不是拿怪物吓唬你,是用人心打动你。

诺兰把它搬上银幕,镜头确实漂亮,但那不过是二手的影像。真正该记住的,是荷马三千年前就想明白的那个道理:命运这玩意儿,你可以敬畏它,但别把船桨交给它。神不会替你划船,现实也不会因为你哭得惨就对你手软。你心里得撑起那盏灯——该用聪明的时候别犯懒,该细心的时候别马虎,该沉稳的时候别毛躁。把这三样东西抓在手里,哪怕你还在海上漂着,也已经算是在往回走了。因为归乡的路,从来不是靠脚走出来的,是靠那颗不认命的心,一寸一寸挣回来的。